裴云话音落地,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随后窃窃私语。
“这人疯了?”
“镇岳宗首席真传,掌教关门弟子,紫府真君……他说没薄面?”
“还有正一山的人在旁边看着呢……”
“真敢说啊这人。”
……
几名镇岳宗弟子也是面色涨红。
宋璟衡面色也有些僵硬。
毕竟这话和当众被扇巴掌没区别。
而一旁的陆吟霜目光奇异,颇为意外。
即便对方是紫府真君,可在镇岳宗的地盘这么说……未免太过狂妄了一些。
裴云并不在乎宋璟衡等人怎么想。
如今衡阳城的局面,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镇岳宗弟子横行街面,百姓低头疾行,散修绕道而走。
宗门说了算。
这几个字在中州是天经地义的事。
裴云不反对这个,赢九歌也不反对。
毕竟大赢仙朝与道门之间确实有着千年沿袭的默契边界。
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默契是默契,底线是底线。
你用宗门的名义征人铺面,行。
你不走流程,不给批文,三天限期搬离,也行。
中州惯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能忍。
可拿洛青衣的名字当幌子……
“因为仙朝的洛大人要来,所以你得搬。”
这句话传出去,百姓不会怨镇岳宗。
百姓会觉得是仙朝逼的,是洛青衣逼的。
裴云在京城吃馄饨的时候,那个五十多岁的摊主还记得他。
记得他破案时帮过的忙,记得他是“百户大人”。
百姓记性就这么简单。
谁帮了他,他记着。
谁害了他,他也记着。
洛青衣在中州一路高调行事,一剑劈开崇霄宗闭关禁地,压着十几家宗门掌教低头。
她站在明处,替仙朝扛着所有道门的敌意与怒火。
所有道门的目光都盯着她,沈度才能在暗处推进气运串联的真正布局。
一明一暗,各司其职。
洛青衣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如果连底下百姓都开始怨她……
裴云不允许。
他是麒麟镇抚使,职责所在,不可能看着仙朝规矩被无视。
他是裴云,不可能看着有人拿洛青衣的名声当刀使。
而更深一层……
镇岳宗如今的态度并非偶然。
一个一流宗门,掌教亲自接待洛青衣,礼数周全,态度极好。
但正事上一步不让。
为什么?
因为正一山的人在这里做客。
陆吟霜。
正一山掌教万钧子的亲传弟子。
她来镇岳宗,名义上是游历访友。
但裴云可不信对方会来的这么巧。
万钧子派弟子到镇岳宗,恰好赶在洛青衣巡查的节骨眼上,这是巧合?
镇岳宗仗着正一山撑腰,才敢跟仙朝硬顶。
而镇岳宗敢顶,其他宗门就敢看。
中州道门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这里。
仙朝锦衣卫在镇岳宗碰了钉子,后面的宗门就会有样学样。
整个中州,顶尖道统可不只有正一山一家。
今天不把这股风压下去,洛青衣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接下来再去任何一家宗门,面对的都将是加倍的硬气。
所以裴云不只是要管。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一件事:仙朝,不是好拿捏的。
“道友这话,宋某可不能当没听见。”
宋璟衡开口,语气里的温和已经不见。
裴云看着面前这个镇岳宗首席真传。
“听没听见,与我无关。”
裴云语气随意。
“我说的是事实。”
“你宋璟衡的面子,在镇岳宗管用,在中州或许也管用。”
“但在我这里,不管用。”
宋璟衡眉峰压了下来,眼底浮现冷意。
他修行百余年,见过的场面无数。
被人当面驳了面子的时候也有,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嚣张他见得多了,嚣张的人底气不足,眼神会飘。
可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却很稳。
稳得让宋璟衡不舒服。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不在同一层级的人。
宋璟衡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轻视了?
“阁下既非中州宗门弟子,又不愿报上名号。”
宋璟衡收回拱手的姿态,双手负于身后。
“在镇岳宗的城池中,说这种话……”
他顿了一下。
“宋某只能当阁下是在挑衅镇岳宗。”
“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法理已动。
宋璟衡没有试探。
五指舒展。
无声无息,天穹暗了几分。
一座无形的山岳虚影,从紫府天地中渗透而出。
带着沉厚到令人呼吸凝滞的重压,悬在裴云头顶三丈之上。
紫府法理——
【镇山岳】
山不动,万物动。
楚浣灼单手按刀,呼吸变得灼热。
金丹境面对紫府法理,身体本能地绷紧。
周围散修齐齐变色,离得近的几个修士直接双膝一弯,差点跪下去。
“紫府法理,宋璟衡动真格了!”
“那个散修完了……”
“紫府真君出手,这还打什么?”
宋璟衡注视着裴云。
山岳重压,对紫府真君而言只是试探。
他在等裴云低头。
裴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而那座无形山岳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再压不下去了。
水流撞上礁石,无声无息地分开,从两侧滑了过去。
宋璟衡眉心一跳。
他的紫府法理落在对方身上,如同没有着力点一般的……避过了?
这怎么可能。
这种情况,宋璟衡自晋升紫府一来还是头一次遇到。
甚至未曾听闻!
陆吟霜站在一旁,微微眯眼。
她的对法理感知敏锐。
她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方才有某个瞬间动用了紫府法理。
但究竟是何种法理,她却未能分辨出来。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在位格上,对方高过宋璟衡不止一筹!
宋璟衡的紫府法理在真君之中还算上乘。
可此刻与那个年轻人相比……
怕是天壤之别!
“宋道友。”
裴云开口。
“你这座山,根基扎得不错。”
这算什么?
主动示好,打算退让?
可宋璟衡面色稍稍放缓,裴云的下一句话就让他面色再度阴沉僵硬。
“但有个问题……那就是山势起得太急了。”
“你这法理根基,似乎讲究的是厚积而后发。”
“可你似乎过于看重蓄势之速,在法理还没彻底落定便急急施展。”
“遇上比你弱的,抢占先机,自然好使。”
“但遇上比你强的……”
裴云摇了摇头。
“一旦压不住,就什么都不是了。”
宋璟衡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蓄势问题,他隐约有所觉察。
之前闭关时曾触及过这个瓶颈,但始终没有找到症结所在。
而面前这个人,竟然才一照面就看穿了?
可随后宋璟衡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双掌合拢,法力攀升。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除了没有展开紫府天地外,法理全开,近乎全力出手!
无形山岳虚影骤然凝实。
峰脊、岩层、云雾,清晰可辨。
衡阳城方圆千里天地,都在向他倾斜。
山岳撕裂空气,朝裴云当头砸落。
围观修士一个个早已面如土色,惊呼出声。
连陆吟霜都微微眯起了眼。
这一击,已接近宋璟衡全力一击。
放在整个中州年轻紫府,也可圈可点了。
裴云抬手。
也仅仅只是抬手。
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什么东西。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清炁从指尖溢出。
淡得像晨雾。
压落的山岳撞上掌心太上法理,瞬息停住。
一座山,就这么被一只手,托在了半空中。
宋璟衡的法力灌注还在持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紫府法理仍在全力镇压。
但那座山就是落不下去。
四两拨千斤都不足以形容。
因为对方连“四两”力都没有用出,只是翻手而已。
在宋璟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裴云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掌心之物。
“似乎还有第二个问题……”
“外重而内虚,压力集中在表层,核心法理松散。”
“通俗点说:你这座山,是座空心山。”
宋璟衡身形一僵。
这个问题,他从未察觉过。
“空心山?”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嗯。”
裴云点头,也不恼怒对方出手,反而好心提醒。
“你们镇岳宗法理,修的是内外如一,表里皆山。”
“你现在的路子,更像是用法力堆出一个山的形状,而不是真正凝出一座山的本质。”
“不过这也不怪你。”
裴云笑了笑。
“镇岳宗的传承偏重外相,从根子上就少了一层东西。”
说完,裴云掌心轻轻一翻。
掌心山岳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青灰色的法力,缓缓飘散。
商街恢复平静。
但没有人说话。
宋璟衡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不是因为神通被破。
真君心性不至于因一次交手失利而动摇。
但再傻他也该知晓,眼前这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且特别是对方最后一句话。
“从根子上就少了一层东西。”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因为这是在镇岳宗中,唯有真君方可知晓的宗门隐秘。
如今不过初次见面交手,对方竟能一语道破?
陆吟霜也是心中惊讶。
她来自正一山。
与镇岳宗的“镇岳”算是同出一源,都脱胎于上古土行道统。
裴云指出的那两个问题,第一个她能看出来。
而第二个……她都不曾看出。
这人是谁?
楚浣灼站在裴云身后,把一个快要咧出来的笑硬生生压了回去。
街面安静。
宋璟衡面色铁青,双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甚至隐隐有种荒唐的感觉……
这人在指点他?
陆吟霜目光也落在裴云身上。
饶有兴趣。
对方刚刚那一闪而逝的紫府法理,淡到几乎无痕。
却让她心中的某根弦,一直在颤。
她很在意。
只是正要开口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数名身着官袍的人快步赶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
身形偏瘦,面色蜡黄,额上全是汗。
身着仙朝官袍,绣着衡阳城造的城徽。
衡阳城城主,齐怀安。
大赢仙朝建制中,各宗门辖地名义上仍设有朝廷官员。
城主之位由吏部委派,向朝廷负责,管辖此城一切政务。
但只要在中州待过一天的人都知道,“名义上”三个字,说的就是齐怀安这种人。
宗门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宗门要征地,他帮着量尺寸。
齐怀安身后跟着几名属官,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
一个个缩着肩膀,脚步碎得跟小跑似的。
远远看见宋璟衡和陆吟霜二人同时在场,齐怀安腿便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