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破云,灵光内敛。
楚浣灼盘腿坐在舟尾,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刀柄穗子。
偶尔抬头朝舟舱内瞥一眼,又收回目光。
嘴里嘟囔一声。
舱内不大,裴云与洛青衣相对而坐。
洛青衣取出一卷册子。
密密麻麻的姓名籍录间,有七八处被圈出,旁侧还批了几行小字。
洛青衣字迹利落,横竖都带锋。
“这是镇岳宗的。”
她将册子推过去。
“但不只是镇岳宗。”
裴云接过。
朱圈标注旁边,洛青衣附了简短批注。
“镇岳宗外门长老,金丹后期,寿元将尽,三十七年前入洞天寻宝,未归。”
“内门执事,金丹巅峰,卡境二十余年,四十一年前与魔修交手,尸骨无存。”
“客卿真君,紫府初期,道心不稳,二十三年前闭关冲击,走火入魔,身亡。”
……
裴云一个个看下去。
七个名字,七桩“意外”。
理由各不相同,死法也不一样。
若单独拎出任何一件来看,都不算离奇。
修行之人,本就九死一生。
但洛青衣画了一条线,将七个名字串在一起。
裴云抬头。
洛青衣眉头微蹙,开口解释道:
“一个宗门百年折损七名金丹以上的修士,放在别处或许说得过去。”
“但这是中州……”
中州。
六州之中灵气最浓、底蕴最深、宗门林立的道门腹地。
这里没有灵潮,没有大规模妖患。
宗门之间虽有摩擦,却鲜少闹出真人乃至真君境界的人命。
裴云目光重新落回名册。
“你的意思是,损耗不正常?”
“不只是不正常。”
洛青衣伸手,又抽出几页散纸,同样有批注。
“这是我走过的宗门汇总。”
“崇霄宗,近百年折损五人;青岚派,四人;沧澜山庄,三人;云台观,六人……”
每一家看似不多,但聚在一起,便不是一个小数了。
“加上镇岳宗,近百年以各种意外消失的金丹及以上修士,共计四十七人。”
楚浣灼忽然冒头。
“中州宗门这么多人,会不会是巧合?”
洛青衣摇摇头,点了点标注。
“这批人有一个共同点。”
寿元将近。
碰壁多年。
道心松动。
境界停滞。
全是修行路上最脆弱的那一批。
“寿元将尽,或者多年不得寸进。”
洛青衣的目光落在裴云脸上。
“这种修士,心性最容易动摇。”
裴云合上名册。
“执道者?”
洛青衣只是看着裴云。
裴云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怀疑这些人,不只是潜伏?”
“对。”
洛青衣声音平缓。
“朝闻道想在宗门里埋钉子,三五个足够。”
“我猜测,应该是在做什么事。”
裴云目光微微眯起。
他想起坠云京中,公子死前说的那些话。
万年前大劫。
太上法府、太阳道统、太阴道统……
这些顶尖道统将自身化为镇压执念道主的核心枷锁。
与天道绑定,构成封印。
而朝闻道的目的,便是摧毁这些道统的法理封印。
太阳道统,被朝闻道覆灭。
佛门,被暗中引爆众生执念,信仰崩塌。
太上道统,本已断绝,如今复燃在他身上。
中州道门,作为剩余封印的承载之地,朝闻道又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裴云开口,将这些事告知洛青衣。
“朝闻道在中州,就是想为执念道主,摘去这些枷锁。”
洛青衣眉心微动。
“你的意思是……”
“这些消失的修士或许没死。”
“而是被朝闻道策反后,散落在中州各处宗门中,做某种长期侵蚀?”
裴云吐出一口气,想起承衡给他看的那幅舆图。
太素三脉二十年内斗,三府气运断裂。
表面是骨肉相残,实则是朝闻道在暗中推波助澜。
借乱局引走数十万凡俗百姓的气运,去维持某个不该存在的事物。
同样的手法。
同样的耐心。
朝闻道用万年时间去拔锁,用数千年时间去渗透。
一步一步,水滴穿石。
洛青衣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抬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朝闻道在中州的根扎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裴云将名册递还给洛青衣。
“这些线索先留着,到了沈指挥使那再一并呈报。”
……
飞舟在入夜前降落。
落点是中州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名叫澹台。
城不大,夹在两座矮山之间。
往来行人多是凡俗,偶有几个筑基散修混迹其中。
裴云等人收了飞舟,步行入城。
楚浣灼左右张望,颇为嫌弃。
“沈大人把暗桩选在这种地方?”
“正因为不起眼。”
洛青衣走在前面,语气随意。
“中州遍地宗门,越繁华的城池耳目越多。”
“这种地方,连散修都懒得多看一眼。”
楚浣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三人穿过窄巷,在一处老旧民宅前停下。
宅门半掩,木漆剥落。
裴云目光落在门槛处。
左下角,有一道极浅划痕。
划痕呈弧状,由外向内,角度微斜。
那是锦衣卫的暗标。
洛青衣抬手叩了三下门。
轻重间隔,自有章法。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面容平平的中年人。
一身灰布短衫,活脱脱一个寻常杂役。
他看了洛青衣一眼,又看了裴云一眼。
随即侧身让路,没说一句话。
三人入内。
中年人领着他们,推开后院木门。
门内是一间屋子。
桌案上摊着几卷舆图,烛台燃了一半。
沈度站在桌案后面。
见三人进来,沈度抬了抬下巴,笑道:
“来的比预计早了几天。”
洛青衣点点头。
“因为事情比想象的顺利。”
沈度目光移到裴云身上,上下打量一圈。
他上次见裴云,还是在京城。
那时裴云刚从东海回来,金丹圆满,四花聚顶。
如今再见,气息已大不相同。
紫府气机内敛,但沈度是什么人,他只消一瞥便知端倪。
“紫府立得很稳。”
沈度目光赞赏。
裴云拱手。
“沈大人过奖。”
沈度摆了摆手。
“先说正事。”
“岐禾山,见到承衡了?结果如何?”
裴云取出阵图。
“承衡前辈毕生心血,都在这上面了。”
裴云轻声道。
“以气运祖筹为中枢,可承接六州气运洪流,将其锁定不散。”
沈度目光落在帛书上,垂眼看了片刻。
“商主故交,紫府巅峰,三百年前从中州道门退隐岐禾山。”
“此人底细,镇抚司有案可循。”
沈度轻叹一声。
“他这三百年庇护一地气运不散,实力与心性都是上乘。”
他抬头看向裴云。
“陛下派你去找他,我不意外。”
“他肯把东西交给你,我也不意外。”
“好东西。”
沈度将帛书递还给裴云。
“收好。”
裴云接过。
“承衡前辈曾言,阵图以祖筹为枢,可承托六州气运洪流。”
“但为防万一,阵角需填入具备气运根基的玄门至宝。”
“清微璇玑枢、太素衡鉴、正一敕土印……”
即便是沈度,此刻听了都忍不住眉头一挑。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随便拎出一件来,都是各大道统的压箱底重宝。
他看了裴云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裴云摊了摊手。
“走一步看一步,不过……”
“我已经跟正一山的人搭上线了。”
沈度手微微一顿。
“正一山?”
“嗯。”
裴云颔首。
“正一山嫡传弟子陆吟霜,前几日在衡阳城碰上了。”
“我跟她谈过,她答应替我引荐,回山禀告掌教。”
“我打算过两天,亲自登门拜访正一山。”
屋内安静,沈度偏过头,看了洛青衣一眼。
洛青衣神色如常,显然已经知道此事。
沈度重新看向裴云。
正一山。
中州三大顶尖道统之一。
万年底蕴,有道君坐镇。
洛青衣在中州跑了半个多月,走了十几家宗门。
崇霄宗、青岚派、沧澜山庄……一流门派不是没碰过。
但即便以洛青衣的手腕与修为,至今也没主动去碰正一山这等道统。
不是不去,是时机未到。
正一山底蕴深厚到连女帝都要给三分面子。
而裴云才到中州几天?
陆吟霜。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正一山当代真传之一,紫府真君。
放在中州道门里,也是站在年轻一辈最顶端的那一批人。
“她答应替你引荐?”
沈度疑惑。
“对。”
沈度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
说实话,裴云从承衡取回阵图他都没觉得意外。
可如今……确实感到惊讶。
“你跟陆吟霜谈了什么?”
“她修行上有些隐患。”
“我帮她调理了一次,顺便搭上的话。”
沈度目光微微眯起。
并没有追问裴云怎么知道陆吟霜的隐疾。
“你这一步,走的相当不错。”
“你是想以身入局,去看看正一山?”
“不止正一山,还有其他两家,我都会去看看。”
裴云开口,语气坦然。
“很好。”
沈度颔首。
他明白裴云的意图,而这也是女帝计划如今所需要的。
沈度感叹。
他还未曾表明,裴云便已经早早看出如今计划推行的短板在何处,并已经有所动作。
这个年轻人,确实了不得。
“镇岳宗那边。”
他语气随意。
“我收到的消息是,正一山嫡传弟子陆吟霜在镇岳宗做客,于重霖有恃无恐,对锦衣卫阳奉阴违。”
沈度抬了抬下巴。
“你们怎么处理的?”
“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嗯。”
“镇岳宗全面配合,锦衣卫已将山门内外查了个遍。”
洛青衣语气罕见带着一丝笑意。
毕竟当时镇岳宗满门上下,那表情着实精彩。
沈度也愣了一下。
镇岳宗。
中州一流宗门,盘踞衡阳千年。
掌教于重霖紫府中期,首席宋璟衡紫府初期。
背后还立着正一山的影子。
这种宗门要拖,能拖上三五个月都不稀奇。
“难怪比预计回来早这么久……”
“解决镇岳宗用了多久?三天?还是两天?”
沈度回过神来,问道。
洛青衣顿了顿:
“其实……只用了一炷香。”
沈度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了看洛青衣,又看了看裴云。
“一炷香?”
沈度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洛青衣点头。
沈度沉默。
随后捏了捏眉心,笑出声。
说不上是赞叹还是无奈。
他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就是洛青衣在镇岳宗被拖上十天半月。
结果,只用了一炷香。
“怎么做到的?”沈度问。
洛青衣目光瞥向裴云。
“其实,是我手里恰好有一条关于镇岳宗的情报。”
裴云干咳一声,开口解释道。
“什么情报?”
“镇岳宗十三年前暗中抽取衡阳山神地脉灵蕴,用来温养他们受损的镇派重宝定岳碑。”
裴云语气寻常。
“违反仙朝敕封律,搁在哪都是大过。”
“洛大人当面点破此事,镇岳宗掌教便没了拖延的底气。”
“嗯。”
“裴云给了这条情报,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
“镇岳宗掌教当场表态,全面配合,一处不漏。”
沈度看着裴云。
裴云到中州几天?
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天。
连衡阳城都是前天才踏进去的。
这种宗门绝密,知者寥寥。
就连于重霖在正一山陆吟霜面前都不曾透露半个字。
中州镇抚司扎根此地多少年?
衡阳城设了多少暗桩眼线?
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拿到?
而裴云,只用了几天便摸得一清二楚。
沈度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查到的?”
裴云摊了摊手。
“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沈度看着他。
裴云笑了笑,没有多说。
沈度也没有追问。
他了解裴云。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些东西,问了他也不会说,或者说了你也未必信。
既然结果摆在面前,那过程就不那么重要了。
这年轻人,在京城时候他就很欣赏,也一直觉得对方本事比官职大。
这种情报嗅觉,不是光靠修为能撑起来的。
而裴云就有这个本事。
除了对裴云能力的欣赏之外,沈度心里,却有着一片阴翳。
初来云州的裴云能查得到的东西,中州镇抚司查不到?
贺渊在中州经营多少年了?
手底下多少人?
多少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