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向东南而行。
云海渐厚,山势忽然拔高。
远处九峰并立,云气缠山,峰顶有清光垂落。
山间道院半隐,白鹤横空,钟声自深处传来。
一声接一声,沉入云海。
楚浣灼趴在飞舟边沿,长发被风吹得乱晃。
她眯眼看了许久,低声道:
“这就是正一山?”
裴云立在舟首,玄色麒麟袍被风压得猎猎作响。
“嗯。”
楚浣灼抱臂,啧了一声。
“怪不得镇岳宗敢拿它当靠山。”
“这气派……”
裴云看着远处九峰。
正一山立在中州东南。
万年道统。
道门顶尖宗门之一。
山门外有三重云禁,九峰之间有地脉清光流转。
凡俗肉眼看去,只能见到云山雾岭。
修士神念探去,却会被山外清气轻轻推回。
不许人妄窥。
这就是顶尖道统的底气。
楚浣灼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问道:
“裴云,咱们这次是去求人的,还是谈事的?”
裴云想了想,开口道:
“严格来说,算是去谈事。”
楚浣灼眨了眨眼。
“借敕土印也叫谈事?”
“不然呢?”
“我觉得叫虎口拔牙更贴切。”
裴云笑了一声。
收回视线,心念微动。
识海深处,熟悉的字迹浮现。
【情报刷新】
【正一山山门前旧碑名为“归土碑”。】
【立于正一祖师开山之年,原为敕土印外印,承山门来客法力,以辨敌友,以定礼序。】
【三十年前,正一山地脉东折,归土碑受冲,碑中“归土”法理偏移。】
【正一山三长老魏松亭曾三次修碑,皆只压住表象,未归正源流。】
【若以太上法理定其源,可暂平碑中偏移,并反照敕土印气机。】
【刷新次数:1】
裴云神色不变。
归土碑。
敕土印外印。
承山门来客法力,以辨敌友,以定礼序?
看来正一山的山门,怕是不好进。
下一刻,第二条情报浮现。
裴云看完后,目光一凝,若有所思,将情报暂时记下。
此时飞舟临近山门,云禁轻轻一震。
清光从山外落下,在飞舟前方停住。
一道女声传来。
“正一山地界,来者止步。”
裴云抬手收了飞舟。
两人落在山门外。
长阶自云中起,一路通向山间。
山门前已有数名正一山弟子等候。
为首的是陆吟霜。
她仍是一身素色道袍,长发束起,腰悬一枚青玉符牌。
眉眼清冷,气息内敛。
她看见裴云,神情稍缓。
“裴镇抚。”
裴云拱手。
“陆道友。”
楚浣灼从旁边探出头,笑眯眯道:
“陆姑娘,又见面了。”
陆吟霜看向她,点了点头。
“楚姑娘。”
楚浣灼听她语气端正,也不好太跳脱,老老实实回了一礼。
陆吟霜身后几名弟子打量裴云。
他们的眼神不算轻慢,更多是克制的好奇。
裴云太年轻。
年轻到不像是位仙朝镇抚使,也不像是位紫府真君。
更别说传闻这位麒麟镇抚使自云州晋升,先斩一位紫府真君。
后又传言这位在来正一山的路上,还顺手生擒了位魔道真君。
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好奇道:
“师兄,他就是裴云?”
旁边师兄压低声音。
“慎言。”
那弟子立刻收声。
陆吟霜看了两人一眼,神色有些无奈。
“裴镇抚,我已将你登门之意禀明师尊。”
“掌教如何说?”
“师尊愿意见你。”
陆吟霜停了一下,继续道:
“不过,正一山山门有旧例。”
“凡入主峰议事的外客,须先在归土碑前留下一道法力印记。”
楚浣灼眉梢一挑。
“外客?”
陆吟霜看向她,语气平稳。
“山门规矩如此,并非针对裴镇抚。”
楚浣灼抱臂,没再开口。
她知道正一山不是镇岳宗。
裴云倒是神色如常。
“既是旧例,自当遵从。”
陆吟霜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担心裴云会因太上道统传人的身份生出不悦。
毕竟正一山祖训中,确有“遇太上法理,当以道友礼相待”的旧训。
可如今山门上下,对裴云仍以“镇抚使”待之。
礼数不缺。
位置却没有抬得太高。
这是师尊的意思。
也是正一山的态度。
正在此时,山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名灰袍老道缓步走下长阶。
他长眉薄唇,双目狭长,面容清癯。
行走之间,脚下无声,袖中清气如水。
几名弟子立刻行礼。
“见过三长老。”
陆吟霜也微微低头。
“魏师叔。”
老道来到山门前,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没有倨傲,也没显得热络。
“正一山魏松亭,见过裴镇抚。”
裴云还礼。
“见过魏长老。”
魏松亭抬手一引。
“裴镇抚远来,正一山自当以礼相待。”
“只是山门旧例不可废,还请裴镇抚在归土碑前留印。”
楚浣灼看了看裴云。
裴云微微颔首。
“请。”
魏松亭转身。
山门左侧云雾散开。
一块青黑古碑立在松下。
碑高一丈有余,表面无字,只有斑驳纹路。
碑座沉入山石,周围清光微动。
楚浣灼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碑瞧着挺旧。”
陆吟霜开口解释道:“归土碑是开山旧物。”
楚浣灼立刻收起随意。
开山旧物。
那就不是普通石碑了。
魏松亭站在碑旁,神情淡淡。
“裴镇抚只需将一缕法力留于碑中。”
“归土碑记下气机后,自会放行。”
裴云走到碑前。
山门前安静下来。
正一山弟子都在看。
陆吟霜也在看。
……
主峰深处,明阳殿。
殿内悬着一面水镜。
水镜中映出山门前景象。
一名中年道人坐在蒲团上。
他面容方正,长眉入鬓,一身玄青道袍。
身前放着一卷旧经,旁边香烟细直。
此人正是正一掌教,万钧子。
他身侧还坐着一位白发道人。
白发道人看着水镜中的裴云,轻声道:
“这便是裴云?”
万钧子嗯了一声。
白发道人轻笑一声。
“年岁确实挺轻。”
万钧子翻过一页旧经。
“年轻不是轻慢他的理由。”
“倒不如说,如此年轻,如此修为与身份,才越是惊人。”
白发道人看向他。
“那掌教还让魏松亭按旧例接他?”
万钧子平静道:“他是仙朝镇抚使,也是太上道统传人。”
“两个身份都不一般,也就越不能急着接。”
白发道人不再多言。
……
水镜中,裴云终于抬手。
一缕清光落在归土碑上。
清光入碑的瞬间,碑身轻轻一震。
起初只是低鸣。
很快,低鸣沉入地下。
山门前的白石长阶随之晃了一下。
几名弟子脸色微变。
“归土碑动了?”
“怎么回事?”
“裴镇抚的法理冲了碑?”
陆吟霜眉头一蹙。
她知道裴云的太上法理极为精纯,不该与归土碑生出这种冲突。
魏松亭也看向碑身。
碑面旧纹一条条亮起,又一条条暗下。
清气在碑中乱撞,像被困住一般。
楚浣灼立刻看向魏松亭。
“魏长老,这也是旧例?”
魏松亭没有回她,微微蹙眉,抬手结印。
一道厚重敕土法理落在碑身。
归土碑震动立刻弱了几分。
山门弟子松了口气。
魏松亭神色却没有放松。
他知道自己只是压住表面。
碑中那股折回去的法理,仍在向深处钻。
陆吟霜也察觉到了。
她看向裴云,低声道:
“裴镇抚,先退一步。”
裴云却看着碑身,开口道:
“魏长老,碑中法理可不是外散。”
魏松亭手上动作一顿。
裴云继续道:“是在往里折。”
魏松亭终于转头看他。
裴云抬手,按在碑身前三寸。
“三十年前,正一山地脉东折,归土碑受过一次冲。”
话音落下,山门前彻底安静。
几名弟子茫然不解。
陆吟霜却神色微变。
这不是外人该知道的事。
魏松亭眼神沉了几分。
“裴镇抚从何处听来?”
裴云微微一笑。
“魏长老莫要小看了锦衣卫的情报网。”
楚浣灼偏头看他,眨了眨眼。
裴云掌心清光落下。
太上法理不急不缓地渗入归土碑。
碑身内原本乱撞的清气忽然停住。
一道极轻的石音响起。
咔。
随后是第二声。
咔。
碑面旧纹开始重新亮起。
由下至上,一寸寸归位。
魏松亭瞳孔微缩。
他三次修碑,皆被困在最后一层源流之前。
归土碑与敕土印同出一源。
外人只知它是山门旧碑,却不知它曾承接敕土印一缕外印法理。
那缕法理沉寂三十年。
他用了诸多手段,也只勉强稳住。
可裴云只入了一道清光,碑中旧源便被引了出来。
山门前风铃忽然齐响。
叮铃之声从松间传开,沿长阶一路上行。
归土碑表面浮出一枚残缺印文。
印文古拙,光色厚重。
陆吟霜吐出一口气,眼神凝重,轻声道:
“敕土外印!”
几名弟子同时看向碑身,神情发紧。
他们入门多年,从未见过归土碑显化外印。
裴云收回手。
归土碑低鸣渐止。
山门石阶也恢复平静。
清风过松,风铃余声慢慢散去。
魏松亭站在碑旁,沉默片刻。
随后,他转身朝裴云一礼。
“裴镇抚,是魏某眼拙。”
山门弟子神色齐变。
三长老竟行礼了?
宗门上下谁不知道三长老脾气最硬。
本来他们见到是三长老来迎客,以为是要挫一挫这位裴镇抚的锐气。
可没想到……
裴云侧身回礼。
“魏长老言重,我只是恰好见过相近法理。”
魏松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恰好?
他活了数百年,也没见过几个能“恰好”修正归土碑源流的人。
陆吟霜看着两人,又认真看了看浮出的外印,又看向裴云。
忍不住好奇询问。
“你早知归土碑有异?”
裴云笑了笑。
“来之前不知。”
这句倒是真的。
陆吟霜看着他,显然不太信。
裴云也没解释。
……
明阳殿内。
水镜前,白发道人看着那枚敕土外印,许久没有开口。
万钧子手中的旧经停在半页。
片刻后,他道:
“魏松亭三十年未尽之功,被他一手归正了。”
白发道人神色凝重。
“太上法理,果然与手札所载一致。”
万钧子抬眼看着水镜中的裴云。
“让他入清箓峰。”
白发道人问道:
“不是外客峰?”
“外客峰接仙朝来客。”
万钧子合上旧经。
“清箓峰接道门贵客。”
白发道人点头,起身离去。
……
山门前。
一名弟子收到传讯,快步来到魏松亭身侧,低声说了几句。
魏松亭听完,看向裴云。
“裴镇抚,掌教有令,请你与楚姑娘暂入清箓峰歇脚。”
陆吟霜神色微动。
楚浣灼眼睛一亮。
她凑到裴云身边,压低声音道:
“咱们好像涨待遇了。”
裴云看她,好奇笑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又不傻。”
“刚才他们看咱们像看客人,现在像看麻烦。”
裴云轻咳一声。
“后半句可以不说。”
楚浣灼立刻改口。
“像看贵客。”
裴云点头。
“这句顺耳。”
陆吟霜忍不住看了楚浣灼一眼。
楚浣灼朝她眨了眨眼。
“陆姑娘,我没说你们正一山不好。”
陆吟霜平静道:
“楚姑娘,正一山耳力很好。”
楚浣灼顿时闭嘴。
裴云嘴角微动。
魏松亭也像是没听见,只抬手引路。
“请。”
众人沿长阶入山。
越过山门后,正一山气象更盛。
云海在脚下铺开,九峰各据一方。
明阳峰居中,峰顶宫殿肃穆,清光直入天穹。
东侧有一峰遍植古柏,峰腰悬着青铜大钟。
西侧峰头水气弥漫,石桥横跨云间。
每隔一段路,便有正一山弟子执符巡行。
他们见到魏松亭与陆吟霜,皆停步行礼。
随后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有好奇。
有审视。
也有隐隐戒备。
楚浣灼走着走着,轻轻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