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山,藏箓楼。
三层深处,一名灰袍道人独坐案前。
他须发半白,脸形瘦长,眉骨很高。
道人名叫葛听岩。
藏箓楼三层副执卷。
此刻,他面前放着三卷旧籍。
一卷是三百年前来客籍录。
一卷是敕土印外封旧卷。
最后一卷,是正一山与第九山海府往来符书的副录。
三卷旧籍皆已开封。
葛听岩没有翻看。
他袖中有一枚桃木小符。
半刻前,桃符忽然发烫。
随后,符面上浮出一道浅淡粉白。
葛听岩抬手,将桃符放在案上。
木符轻轻一震。
案前旧灯无风而晃。
一行极淡字迹在桃符上浮现。
“明阳殿旧愿已破。”
“裴云得入藏箓楼三层。”
“第九山海府符书将由万钧子亲书。”
“旧客之名,不可落入其手。”
葛听岩看完,脸上没有多少惊慌。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楼外风声渐重。
远处山腹之中,敕土印的气机已重新沉寂。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下去了。
裴云今日在明阳殿做了什么,藏箓楼已经收到消息。
贵客青符。
三日查卷。
藏箓楼几位执卷长老私下议论了许久。
葛听岩伸手,摸了摸那枚桃符。
他眉头微皱,带着深沉不安,低声道:
“外人入楼,翻三百年前旧卷,山门还要向他道谢。”
“若祖师旧例都守不住,正一山还能守住什么?”
桃符没有回答。
粉白字迹逐渐散去。
葛听岩起身,走到书架前。
藏箓楼三层旧卷极多。
有些卷宗连他也多年未曾动过。
他取下一只木匣。
木匣内放着一册薄薄旧籍。
来客旧录。
三百年前,正一山曾有一名外客入山,持第九山海府旧符而来,自称春山客。
一切清白。
也正因如此,没人查过。
葛听岩将旧籍翻开。
其中一页记着,春山客曾在归土碑前停留三日,与社稷峰长老论地脉安定之法。
再往后,是一句批注。
“此人言辞温和,好谈山门长久。”
葛听岩看着这句批注,眼神微沉。
片刻后,他合上旧籍。
又取出另一卷,其中记载一人,名为桃溪道人。
此人同样三百年前来过正一山,也曾接触归土碑,还与第九山海府有过往来。
若要查栽桃客,此人最像。
也最合适被查到。
葛听岩将两卷旧籍并排放下。
他抬手,掌心浮起一缕灰白愿火。
愿火贴着纸缝游走。
春山客那卷旧籍上的几处关键墨迹,慢慢变淡。
随后,他又在桃溪道人那卷旧籍里添了几处。
一处指向第九山海府。
一处指向敕土印外封。
做完这一切,葛听岩坐回案前,将桃符按在眉心。
桃符上粉白一亮。
一点愿念从藏箓楼三层溢出,顺着夜色,越过山门,没入风中。
葛听岩睁开眼,神情平静。
“正一山不能乱。”
这话说出口后,他脸上多了一点疲惫。
不知是在说给桃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中州西南。
苍梧山外,渌水崖。
此地离正一山有数千里。
无名子就坐在崖边。
他换了一张素白傩面,只遮住半张脸。
露出的下巴仍有些苍白。
身旁摆着三只破损傩面。
黄庭裂了三道。
三官边缘缺了一块。
司命更惨,命册纹路几乎断尽。
无名子盘腿坐在石上,膝边放着一个酒葫芦。
他抬手灌了一口酒,眉头顿时皱起。
“嘶。”
他吸了口凉气,低声骂道:“裴云这厮下手真黑。”
伤口被酒气一冲,紫府内残留的太上法理又隐隐作痛。
他放下酒葫芦,伸手按住胸口,眉眼里多了点无奈。
“早知道那小子这么能打,我就该多给枯梵支几招,让他多撑一会儿。”
说完,他自己又摇头。
“算了,那秃驴也不顶用。”
渌水崖安静。
风从河面来,带着湿气。
无名子闭目养神。
他本想着在这里躲两日。
一来疗伤。
二来避开正一山、镇抚司、玄枢宗那几拨人。
如今中州到处是眼睛。
问尘君被白玉婵盯着。
渡舟叟行踪不定。
栽桃客看着闲,实则也到处补窟窿。
至于他无名子。
刚从裴云刀下捡回一条命。
怎么也该歇歇。
无名子摸起酒葫芦,刚要再喝,袖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
袖中桃花裂开一线。
无名子盯着桃花,脸色一点点垮了下来。
“不是吧。”
他把桃花取出,放在掌心。
细光散成几行字。
明阳殿异动。
敕土旧愿被剥出。
裴云掌忿怒珠,以太上清光分愿土之界。
万钧子允其入藏箓楼三层。
……
无名子看完,沉默片刻。
随后他抬手按住眉心,轻声道:“我就知道。”
他往后一躺,整个人倒在崖边青石上。
“这才几天?”
“他到正一山坐下,屁股还没热,就把敕土印里的旧愿翻出来了?”
无名子看着夜空,语气发虚。
“这人是真不让别人养伤啊。”
无名子坐起来,语气认真了些。
“这就有点麻烦了。”
裴云查案的本事,他亲身体会过。
那人不光能打,更能查。
无名子以前觉得公子输得有些丢人。
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换成他自己,若真被裴云盯着查,恐怕也睡不安稳。
他伸手取过桃花,指尖轻轻一捻。
桃花碎开。
一点光尘浮起,在崖前凝成一枝细桃。
枝头花苞未开,已有清淡香气散出。
无名子盯着那枝桃。
“我说……”
他抬手按住胸口,语气有些发虚。
“您老人家不会又要派我去正一山吧?”
桃枝轻轻一晃。
片刻后,栽桃客声音从桃枝里传出。
“不就斗法一场,你就这么怕裴云?”
声音年轻,带着几分倦意。
无名子看了一眼身旁三张破损傩面,嘴角扯了扯。
“您这话说得……”
他抬手指了指黄庭,又指了指司命。
“我这几张傩面都快被他劈成柴火了。”
桃枝一瓣花开,聚成一道身影。
栽桃客立在崖边。
素白长衫,手里拈着一枝桃。
他神色散漫,像是刚从山中闲游归来。
无名子看见他,往后挪了半尺,给他让出一块青石。
“坐?”
栽桃客低头看了一眼青石上的血迹。
“啧。”
“你坐过的地方,我不太想坐。”
无名子低头一看,叹了口气。
“嫌弃伤员,朝闻道风气真是一天不如一天。”
栽桃客没有理会这句闲话。
他抬起桃枝,枝头轻点。
无名子掌中桃花重新亮起。
几行字浮在夜风里。
敕土旧愿被剥出。
裴云入藏箓楼三层。
正一山内旧符已动。
……
无名子看着那些字,神色正了些。
“藏箓楼那边传来的?”
栽桃客轻轻点头。
“嗯。”
无名子皱眉。
“正一山里那个内应?”
栽桃客望着渌水,像是回想了一会儿。
“葛听岩。”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藏箓楼三层副执卷。”
“三百年前还是个年轻道人,守规矩,重山门,心气不高,却极怕正一山乱。”
无名子听到这里,抬眼看他。
“您老人家记性倒好。”
“我三百年前随手做过的事,早忘得干净。”
栽桃客垂眼看着手中桃枝。
枝头花苞缓缓合拢。
“差不多也忘了。”
无名子一怔。
栽桃客神色平静,语气随意。
“当年见他心思有趣,便顺手栽了一缕执念。”
像这种事,栽桃客做过无数次。
正一山、中州、天下……
他早就记不清栽下过多少执念,将多少人化作执道者。
“他想守山门旧例,想正一山万年不动,想祖师规矩永远无人敢破。”
“这样的念头,本就很适合执道。”
无名子沉默片刻。
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水声。
“所以,他不是朝闻道的人?”
栽桃客淡声道:“他当然觉得自己不是。”
“他只是一直觉得自己在护正一山。”
栽桃客神色未变。
“这世上多数人做坏事时,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无名子看了他一眼。
“您老人家说这话,还挺像那些个正道。”
栽桃客笑了一声。
无名子看向正一山方向。
隔着数千里,他当然看不见那座道门祖庭。
可他知道,那里现在一定不安静。
自打裴云进了正一山,怕是动静不小。
不管正一山愿不愿意,都已经被裴云撬开了一道缝。
无名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
“葛听岩挡得住吗?”
栽桃客摇头。
“挡不住。”
无名子抬头。
栽桃客神色淡淡。
“他只是副执卷。”
“改几页旧籍,添几处批注,误导裴云一时可以。”
“真要靠他把所有痕迹抹干净,不可能。”
无名子眉头微皱。
“那您还让他动手?”
栽桃客看向他。
“我何时说过,要让他挡住裴云?”
无名子顿时明白过来。
“您是要让裴云查到假的。”
栽桃客抬手一拨。
崖前桃花光尘散开,浮出两行旧字。
春山客。
桃溪道人。
无名子看着这两个名字,眯了眯眼。
“你打算李代桃僵,误导裴云?”
栽桃客没有否认。
“他确实来过正一山,也确实接触过归土碑,还与第九山海府有过往来。”
“全假的线索,裴云未必会上当。”
“半真半假的,他反而要查。”
无名子又问:“可裴云若查出藏箓楼有人动过手脚呢?”
栽桃客语气不变。
“那就让他查。”
无名子怔了一下。
栽桃客望向夜色深处。
“他查出正一山有内应,正一山便会乱。”
“他查桃溪道人,线索会指向第九山海府。”
“他查第九山海府,正一山那份符书的意义就会不同。”
“到时候,万钧子越想把事情压下,就越要给裴云更多解释。”
“而裴云越查,越会觉得这件事背后不止栽桃客。”
无名子听到这里,脸上多了点认真。
“这不就是把他往第九山海府引?”
栽桃客点头。
“正是。”
无名子盯着他。
“第九山海府那边,也有您栽的桃?”
栽桃客笑了笑。
“中州很大,天下更大。”
“我活得久,闲事又多。”
“有些年走到哪里,便随手种一点。”
无名子看着水中花瓣,心头微寒。
栽桃客说得很随意。
可他知道,这种随意才可怕。
一缕执念,三百年不动。
一个人,一座山门,一条规矩。
时间久了,那缕执念会长进人心里。
无名子轻声道:“您到底在中州种了多少?”
栽桃客看着渌水,神色平和。
“记不清了。”
无名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话要是让裴云听见,他估计要睡不着了。”
栽桃客轻轻一抬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