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箓楼三层的门合上。
三层以下来查阅的弟子被陆续请出楼外。
两名执卷道人押着葛听岩下楼,青符锁住他周身窍穴。
葛听岩双目紧闭,脸色灰败。
眉心残痕暗下去,只余一点淡粉。
有弟子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守楼道人只回了一句:“旧愿反噬,掌教有令,暂封半日。”
这话令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藏箓楼是什么地方?
正一山数千年旧档、历代祖制、诸峰往来符书,大半都在其中。
寻常地脉震动,根本惊不到这里。
如今掌教法旨亲落,太上长老青符封楼,连副执卷葛听岩都被押走……
谁还敢当作寻常旧愿反噬?
山中弟子不敢多问。
他们只看见大执卷长老亲自送人下楼,看见魏松亭面色沉重,看见陆吟霜师姐轻声叹息。
景钟峰上,钟声未响,诸位长老却同时收到掌教密令。
三百年来,凡入正一山的外客卷宗,重查。
凡接触藏箓楼三层旧档者,重查。
三百年前归土碑偏移、社稷土浊响、敕土印自封三案,并卷重开。
诸峰弟子外出行走记录,重查。
密令末尾只有八字。
“不得声张,不得轻纵。”
于是正一山表面依旧平静。
云海照旧绕峰,山道上弟子照旧早课,明阳殿前的长明灯照旧燃着。
可诸峰长老的传讯符一封接一封飞起。
执事道人行色匆匆。
清箓峰、景钟峰、归土峰三处地脉暗符相继亮起。
山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无人喧哗。
却人人都听见了暗处的风声。
……
明阳殿内,大执卷长老立在殿中。
他身形清瘦,平日里总是守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严谨。
此刻他低着头,脸上疲态很重。
万钧子坐在上首,掌中捧着一枚青符。
符上记着藏箓楼三层所见。
许久后,他放下青符。
“大执卷。”
大执卷长老俯身,声音低哑。
“掌教,是贫道失察。”
“葛听岩在藏箓楼多年,贫道亲自点他做副执卷。”
“他守规矩,重旧例,凡事从不越矩。”
“贫道一直以为,这样的人最适合守楼。”
万钧子看着他,神色沉稳。
“失察是失察。”
大执卷长老身形更低。
“葛听岩在藏箓楼多年,能被人种下一念,还能在昨夜动手篡卷。”
万钧子缓声道。
“此事你避不开。”
大执卷长老闭了闭眼。
“贫道愿领责罚。”
万钧子指腹压住青符,殿内青光微动。
“责罚会有。”
他语气未重,却使殿内更静。
“但此事也不止是你一人之过。”
大执卷长老抬头。
万钧子望向殿外九峰。
“正一山避世太久了。”
这话说出,殿中烛火轻晃。
“久到有人觉得,只要山门不动,便是保全祖制。”
“而祖制只是护佑山门,不是为把山门养成一处死地。”
大执卷长老喉间微动,终是未言。
万钧子收回目光,问道:“葛听岩入问心室了?”
“已入。”
大执卷长老低声道。
“魏松亭在外层护法,玄微师叔亲自镇真灵。”
万钧子颔首。
“告诉玄微师叔,不急着问。”
大执卷长老一怔。
万钧子看向他,声音微沉。
“朝闻道的手段有多难缠,数次千年大劫,都有记载。”
大执卷长老脸色微白。
“葛听岩这条线,要慢慢来。”
“若能保住真灵,正一山还欠他一个交代。”
“若保不住,也要知道这三百年里,栽桃客究竟还在何处落过念。”
大执卷长老拱手。
“贫道明白。”
万钧子又道:“春山客旧录,由裴云去看。”
大执卷长老面露迟疑。
万钧子看了他一眼。
“有话便说。”
大执卷长老神情艰涩。
“那卷旧录本属藏箓楼秘档,如今刚出篡卷之事,便交由外人,诸峰未必全都心安。”
万钧子淡淡道:“藏箓楼险些在正一山自己人手里烧了。”
“如今倒要防一个救楼的人?”
大执卷长老沉默,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教说得是。”
万钧子神色稍缓。
“你亲自守在楼外。”
“裴云要查什么,给他。”
“若他要封存什么,也给他。”
大执卷长老应下。
临退前,他犹豫一息,又问:
“掌教,裴道友此人,究竟可信几分?”
万钧子微微沉默,随后才开口。
“他是锦衣卫。”
“所以他不会为正一山着想。”
大执卷长老心头微紧。
万钧子看向殿门外的云光,缓声道:
“可藏箓楼那一刀,确实是正一山承情,否则要付出的代价会大得多。”
“他即便有自己的盘算,也并不碍着。”
大执卷长老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万钧子一人。
他看向殿侧。
一道青符悬在那里。
“裴云呢?”
玄微子青符微亮。
“在藏箓楼。”
“在查春山客旧录。”
万钧子点头。
“让他查吧。”
“你现在倒放心他。”
万钧子看向殿外云海。
“先前我防他,是因他背后站着大赢仙朝。”
“如今仍要防仙朝。”
“但裴云这个人,可以信几分。”
能斩桃念而不伤旧愿。
能救人而不挟恩。
能查案而先求封签。
这年轻镇抚使身上有锦衣卫的锋利,也有着分寸。
“他要见第九山海府,恐怕不只是为了符书。”
玄微子忽然开口。
万钧子并不意外。
“他身上有三辰炼月阵的气息。”
“逆途天上君那座残阵,可能真在他手里。”
玄微子目光一顿,沉默。
“那……该不该让第九山海府的人见一见他。”
“而且,司海君未必愿意。”
“她对仙朝成见很深。”
万钧子神色平静。
“我会亲自传符。”
“至于成见……”
“若无成见,山海府也不会隐世三千年。”
他说完,抬手取出一枚旧符。
旧符色泽青黑,边缘有水痕,符胆处刻着一个古篆。
【海】
这枚符很久未动。
万钧子将掌教法力注入其中。
殿内忽然响起潮声。
符箓一点点亮起。
法理向下铺开,沿着正一山地脉深处的一条古老支流,缓缓没入不知名的远方。
……
另一边。
藏箓楼三层。
春山客旧录被搁置在桌上。
裴云坐在案前。
陆吟霜坐在他斜对面。
楚浣灼靠在窗边,双臂抱刀,偶尔看一眼楼外。
裴云翻阅的速度不快。
旧录中关于春山客的记载很简短。
三百年前,春山客持符入山。
拜访藏箓楼,请阅地脉旧卷。
停留七日。
离山。
无争执,无异常,无重记。
一切都很干净。
裴云盯着那枚入山凭证。
凭证下方有三道印。
第一道是正一山客印。
第二道是藏箓楼验印。
第三道有些淡……像是旧时外客随身路引留下的残痕。
陆吟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出什么了?”
裴云指尖一点。
清光照落。
那道残痕浮出一线暗金。
陆吟霜眉头微动。
“仙朝旧印?”
大执卷长老立刻上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这印式……像三百年前中州巡察使府的路引。”
楚浣灼从窗边走来。
“春山客还和仙朝有关?”
裴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过一页。
春山客的出身记载为“西南散修”。
无师承。
无宗籍。
却能持有仙朝旧路引,又能通过正一山外客审验。
这不合理。
裴云指尖轻敲案面,眼含笑意。
“有意思。”
楚浣灼挑眉。
“这时候你还觉得有意思?”
裴云抬眼,语气平缓。
“办案最怕什么都没有。”
“有东西留下,总比两手空空强。”
“万一是栽桃客故意留给你的?”楚浣灼低声道。
裴云点了点头。
“不用想,多半是了。”
“那你还查?”
陆吟霜看着他。
裴云笑了笑。
“有人请我走一条路,我不一定照走。”
“但他既然费心铺了路,路边总会有脚印。”
陆吟霜目光微动。
大执卷长老翻开副册,指着一处说道:
“春山客离山后,藏箓楼曾补录一枚符印。”
“说是其遗落在案边。”
裴云看去。
那枚符印已经很淡,只剩一圈残纹。
他掌心清光落下,残纹微微浮起。
楼中忽然响起一声潮音。
陆吟霜神色一凝。
大执卷长老神色也有了变化。
“山海印……”
裴云双眼微微眯起。
第九山海府。
终于出现了。
但这枚山海印不完整。
它既不像正一山如今与第九山海府往来的符式,也不像普通山海道统残印。
裴云识海深处,三辰炼月阵残枢轻轻一动。
那残印里有一角旧阵气息。
山海承载之法。
裴云垂眸。
春山客。
仙朝旧路引。
第九山海府残印。
三辰炼月阵旧痕。
栽桃客敢让他看这卷旧录,说明其中必有迷障。
可若是全数为假,那这迷障就是笑话。
所以这里边……肯定掺着真东西。
“怎么了?”
陆吟霜低声询问。
裴云收回手。
“这枚山海印,可能与三百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你是说……所以春山客可能是第九山海府的人?”
陆吟霜看着旧卷,轻声道。
裴云摇头。
“可能是。”
“也可能只是借了山海府的身份。”
陆吟霜懂了。
“提前准备过?”
裴云点头。
“他给我留了一个能查到的身份。”
“来历清楚,行踪合理,印信齐全。”
“每一处都能追,但每一处追到最后,又会断。”
大执卷长老神色讶异。
“莫非他从三百年前便开始布置?”
“朝闻道行事,怕是要追溯至第一次千年大劫时期了,区区三百年……”
裴云笑了笑。
楚浣灼啧了一声。
“这帮老东西都这么闲?”
裴云语气轻松。
“道君寿元长,不找点事做,日子大概也难熬。”
陆吟霜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动,很快压下。
大执卷长老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旧录,声音低下去。
“若三百年前春山客便是假身,那藏箓楼当年也被他骗过。”
裴云合上旧录。
“未必是骗过。”
“当年的藏箓楼或许查过。”
“只是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真路引,真外客,真山海印,真来访记录。”
“人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
“问题只在于,使用这个身份的人是谁。”
楼中一时安静。
“那怎么查?”
楚浣灼低声道。
裴云将旧卷推到一旁,又取出自己在旧碑廊拓下的碑文。
“查春山客入山前后七日,正一山之外发生过什么。”
“查三百年前中州巡察使府谁签发了那道路引。”
“查第九山海府旧印为何会落在他身上。”
“查敕土印自封,与他离山之间隔了多久。”
“贫道这就调旧档。”
大执卷长老立刻道。
裴云抬手。
“不急。”
大执卷长老一怔,停下。
裴云看向那卷春山客旧录。
“麻烦先封住现状。”
掌教封签落下,青光覆住旧卷。
裴云声音清朗。
“这卷东西,谁都别再碰。”
“包括我。”
大执卷长老虽疑惑,但还是郑重点头。
陆吟霜看着裴云。
她先前只知道裴云查案厉害。
直到今日,她才看出他真正厉害之处。
他破局时锋利,却不急躁。
正一山出了这么大的事。
换作旁人,或许急着顺势扩大功劳,借机逼问敕土印与第九山海府。
裴云却停住。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斩,什么时候该等。
“你打算等掌教那边的第九山海府回信?”陆吟霜轻声道。
“是。”
“春山客这条线,绕不开第九山海府。”
陆吟霜微微蹙眉。
“他们未必愿意见你。”
裴云笑了笑。
“正一山可是刚刚欠我一个人情。”
“你倒记得清楚。”
“人情这东西,现在不用,久了不一定管用。”
陆吟霜这次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大执卷长老也轻咳一下,脸上疲惫淡了些。
正说着,楼外传来脚步声。
陈岫站在楼梯口,向几人行礼。
“裴道友,陆师姐。”
“掌教传话,春山客旧录暂由藏箓楼与裴道友共同封存。”
“另,陆师姐体内隐患,掌教准裴道友借清箓峰地脉支流调理。”
陆吟霜微怔。
裴云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师尊动作很快。”
陆吟霜神情稍有不自然。
“我本想等此事过后再提。”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裴云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
清箓峰。
支流在峰腰流过。
这里平日用于弟子调息,清气纯净,能洗去法力杂滞。
沈守常亲自守在外间。
见裴云与陆吟霜过来,他长眉微皱,目光先落在陆吟霜身上。
“吟霜,你可想清楚了?”
陆吟霜行礼。
“弟子想清楚了。”
沈守常又看向裴云。
“裴道友,先前白石坪一事,多谢你替她留了体面。”
裴云摆摆手。
“陆道友守正一山体面,我只是顺手。”
沈守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