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看了沉渊子片刻。
抬手一收,三道纸符落回袖中。
神色平静道:
“前辈说得有理。”
司藏君微微一怔。
司山君眯起眼。
沉渊子看着裴云,脸上仍带着温和笑容。
“单凭三道旧录,确实不能断论。”
“半山印是府主旧印,山海府不愿让外人近看,我也可以退一步。”
司山君冷笑一声。
“早该如此。”
司藏君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裴云,声音缓了些。
“裴镇抚能如此想,最好。”
沉渊子轻轻点头。
“年轻人能知进退,老夫欣慰。”
“山海府不是不查,只是不能乱查,要缓查、慢查、有计划的查。”
裴云也点头。
“不过……半山印可以不看。”
裴云抬眼,看向殿中几人。
“但要查清海纹是自然消散,还是人为剥离,未必只有看印这一条路。”
司山君脸色又沉。
“你还想如何?”
裴云神色不变,缓缓吐出四个字:
“逆潮箓痕。”
殿中几人神色皆变。
司山君眉头压下。
司海君抬眸,看了裴云一眼。
沉渊子脸上的笑意也停住。
“山海印法,受潮而生,离印必回。”
“若海纹自然消散,残痕会顺潮归入府主旧印。”
“若有人强行剥离海纹,便需以自身法理掀逆潮,阻断归印之势。”
裴云回头,目光淡淡的扫过所有人。
“这种痕迹,山海府旧称——逆潮箓痕。”
“对么?”
沉渊子点点头。
“裴镇抚倒是知道不少。”
“不过,你从何处知道此事?”
裴云看向司海君。
司海君神色清冷,缓缓开口。
“我告诉他的。”
司山君怒视她。
“司海!”
司海君看也未看他,只盯着沉渊子。
“半山印不可示外,我可以认。”
“可查逆潮箓痕,不犯府主旧印。”
“若裴云只是要求公验法理,我支持。”
司藏君脸色微变。
“司海,此事牵涉师叔祖。”
司海君淡淡道:
“正因牵涉师叔祖,才更该查明。”
司藏君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莫非……你早就怀疑师叔祖?”
司海君神色不动。
“我怀疑所有能碰到半山印的人。”
司藏君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司山君此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脸色铁青。
裴云看在眼中,心中已有数。
司海君看向沉渊子。
“师叔祖若清白,问潮碑自然还您清白。”
沉渊子摇了摇头,神态宽厚。
“老夫不是怕问潮碑。”
“老夫守印三千年,见过太多风浪。”
“只是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山海府还剩什么体面?”
他拄杖起身。
老道人身形清瘦,灰袍旧而干净。
长眉垂落,面上带着久经岁月的平和。
他看向三司君。
“老夫曾随渌涯府主左右,亲手收拢府主遗物。”
“上一任司藏君临终前,将印阁托付于老夫。”
“山海府弟子见老夫,称一声师叔祖。”
“如今老夫守了三千年的印,倒要在一个外人面前自证清白。”
他笑了笑。
可这笑声,却让殿中几人都沉默下来。
“若连老夫也要被外人公验……”
“第九山海府的规矩,还算规矩吗?”
“第九山海府的体面,还剩什么?”
司海君神色微冷。
司山君眉头压得更深。
司藏君身形微晃。
他往前一步,挡在沉渊子身前。
“裴镇抚。”
司藏君语气仍旧还算克制。
“你查案有理。”
“可师叔祖不是寻常长老。”
“他是府主旧臣,是印阁守印人,也是我司藏一脉的授业之师。”
裴云看着他。
司藏君声音低了许多,有些发沉。
“仅凭你的推断,便要当众公验他的法理。”
“此事,过界了。”
“若要验,也该由三司内部决议。”
“在此之前,请裴镇抚暂止查案。”
裴云看向对方。
“若我说不呢?”
司藏君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坚决。
“那便休怪山海府无礼了。”
“司藏君想镇压我?”
司藏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温和已少了许多。
“若你继续越界,我只能如此。”
司山君看了司藏君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司海君看向司山君。
“你呢,司山。”
“你也要拦?”
司山君脸色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冷声道:
“我不信裴云。”
裴云神色平和。
司山君看了沉渊子一眼,声音更低。
“但我也不想现在动手。”
司藏君怔住。
沉渊子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司山君身上。
司山君避开了他的视线。
殿中气氛一时紧绷。
司海君向前一步,站到了裴云一侧。
“看半山印,我可以不同意。”
“公验逆潮箓痕,我支持。”
她看着司藏君。
“这不触犯府主旧印。”
“也不伤山海府根基。”
“若连这一点都不肯验,山海府之后所谓自查,便只是关门遮丑。”
司藏君脸色更白。
“司海!”
司海君神色清冷。
“我说的是实话。”
沉渊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苍老。
“好。”
“很好。”
他看向裴云,语气温和。
“裴镇抚这一局,设得周全。”
“先以半山印实物相逼,引老夫出言阻拦。”
“再退一步,改查老夫法理。”
“如此一来,老夫若拒绝,便是心虚。”
“若答应,便是由你牵着走。”
裴云看着他。
沉渊子笑容依旧。
“镇抚司手段,老夫今日算是见识了。”
裴云没有否认。
“前辈若清白,这一局便不是局。”
沉渊子抬手,杖尾点地。
咚。
一声闷响在殿中散开。
潮声随之起伏。
“裴云。”
沉渊子第一次直呼其名。
“老夫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从正一山查春山客,到山海府查半山印。”
“再查玄晏,再查守印人。”
“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查渌涯府主旧事?”
“再下一步,是不是该借山海道韵?”
“你身上有三辰炼月阵残枢。”
“山海府当年曾参与旧阵,你来此,难道只为查案?”
司藏君猛地看向裴云。
司山君目光如山,压向裴云。
司海君眉头微皱。
沉渊子看着他,笑容慈和,话语却越来越锋锐。
“你身负仙朝气运,又是太上传人。”
“你入府之前,说只查法理外泄。”
“可如今呢?”
“你要验府主旧臣。”
“要动问潮碑。”
“要翻三千年前旧事。”
“裴云,你究竟是来查案,还是另有目的?”
司藏君脸上挣扎更重。
司山君周身山影微微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裴云没有避开目光,只是轻轻一笑。
面对责问,丝毫不以为意。
“前辈说完了?”
沉渊子笑道:
“你还有话?”
裴云抬手。
这一次,袖中飞出的不是三道纸符。
而是一盏小小灯影。
灯影悬于殿中,灯芯枯黑,火光似有似无。
老头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想让他陷入自证陷阱?
是真不把锦衣卫的身份放在眼里啊。
你说你的歪理,我摆我的证据。
司藏君神色一变。
“魂灯拓影?”
裴云点点头。
“玄晏魂灯。”
裴云看向三司君。
“玄晏离府七十余年后,魂灯熄灭。”
“记录上写死因不明。”
“无遗骸。”
“无临终符信。”
“无命契回潮。”
“灯芯未散灰。”
他抬眼看向沉渊子。
“诸位,这看起来像是寻常身陨?”
沉渊子神色不动。
“修士在外死法万千,魂灯异常,并不少见。”
裴云点头。
“确实。”
“所以这是第一证,只证明玄晏未必死于常理。”
他抬手再点。
灯影旁边,问潮碑前公子残痕的拓影浮现。
残痕中,有半枚旧印的海纹浮动。
裴云开口道:
“若公子只是外人,侥幸得了半山印海纹,他的法理中只该有印纹。”
“可若他本就是山海府弟子,他法理底层还会有师承印。”
裴云看向司海君。
“请司海君借问潮碑法影入殿。”
司山君猛地抬头。
司海君没有犹豫。
她抬手结印。
殿外潮声一沉。
水雾从门外涌入,在殿中凝作一块虚淡碑影。
问潮碑法影。
司海君衣袖微动,掌心有水纹流转。
“我来验。”
司藏君脸色苍白。
“司海,你真要如此?”
司海君看着他,声音平静。
“我等了很久。”
“这一验,不涉师叔祖。”
“只验玄晏与公子是否同源。”
裴云抬手。
将玄晏旧契拓影、公子法理残痕、问潮碑水光三者并在一处。
水声渐密。
玄晏魂灯轻颤。
公子残留法理之中,海纹随之游动。
下一刻,一枚师承印从残痕深处浮出。
印上两个古字。
玄晏。
司藏君身形晃了一下。
司海君闭了闭眼。
司山君脸上怒意僵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那朝闻道之人……是玄晏?”
司海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更冷。
“原来如此。”
裴云看向沉渊子。
沉渊子静静看着那枚师承印。
他脸上仍有笑。
只是那笑比先前淡了些。
裴云道:
“第二证,公子便是玄晏。”
“玄晏是山海府弟子。”
“他离府前后,春山客入府。”
“春山客由前辈经手。”
“玄晏离府符令由前辈批复。”
“半山印巡验页被动过。”
“而玄晏身上,后来带走了半山印海纹。”
沉渊子静静看着碑影。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
“玄晏竟真成了朝闻道的人。”
他叹息一声。
“老夫当年教他一场,竟没看住他的心。”
司山君眼神凶厉。
“师叔祖,你早知道吗?”
沉渊子摇头,神色惋惜。
“若早知,老夫怎会放他离府?”
“不错。”
裴云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所以还有第三证。”
“毕竟镇抚司查案,讲证据。”
“前辈方才教过我。”
沉渊子抬眼看他,嘴角笑意散去,化作淡淡阴云。
这年轻人……
裴云神色平静。
“请前辈做最后一验,以山海法理回应问潮碑。”
“若前辈清白,碑中不会照出逆潮箓痕。”
“若前辈曾剥离半山印海纹,逆潮入体,必有残痕。”
司藏君嘴唇颤了颤,看向沉渊子。
“师叔祖……”
沉渊子没有看他。
司山君脸色铁青,沉默如山。
裴云看着沉渊子,语气平稳。
“前辈若拒绝,山海府自会明白。”
“前辈若应下,问潮碑自会回答。”
风从殿门吹入。
沉渊子扶着拐杖,缓缓站直身子。
他看了司藏君一眼。
“藏儿。”
司藏君身形一颤。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
沉渊子神色慈和,像从前在印阁灯下授卷。
“退后。”
司藏君僵在原地。
司海君看着这一幕,眉眼沉了下去。
沉渊子转过身,面向问潮碑。
他笑了一声,声音苍老而平静。
“裴云。”
“你确实很会查案。”
裴云按住袖中无妄刀柄。
“前辈,请吧。”
司藏君看着裴云按刀的手。
他很清楚。
裴云的证据,已经连成一线。
如今只差最后一验。
只差沉渊子身上的逆潮箓痕。
司藏君胸口起伏了一下。
理智在告诉他,裴云没有乱查。
可他却忽然觉得冷。
若沉渊子真有问题,那他这一生所敬的师长,便是错。
他守了数百年的印阁,也是错。
他亲手校录、封存、维护的旧卷,皆是错。
司藏一脉,成了笑话。
他不能让裴云继续逼问下去。
至少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众人面前。
不能由一个外人,亲手揭开……
司藏君闭目,再睁眼。
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很疲惫。
他知道这么做不对。
但……
“裴镇抚。”
司藏君抬袖,掌心浮出枚古签。
古签之上,旧字层层亮起,似有无数卷册翻动之声。
“你太着急了。”
裴云看着他。
司藏君声音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