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西南,渌水崖下。
此地本无渡口。
可今夜,崖下溪水无声流淌。
水面凭空浮着一叶朽败扁舟。
溪旁有桃林,桃花开得盛。
明明不该是花期,却一树接着一树。
花瓣落入水中,不曾漂远。
反而在水面上缓缓旋转,隐约映出一张张模糊人脸。
那些脸有哭,有笑,有哀求,有怨恨。
像是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的人,皆被困在这片水中。
下一刻,风声骤乱。
一缕清风自远处跌撞而来。
无名子从风中踉跄跌出。
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慈航傩面上又有新裂纹,风伯傩面边缘也缺了一角。
最醒目的,还是他肩头那道剑痕。
即便无名子动用傩面法理疗伤,可伤口边缘仍有一线清冷命光缠绕。
无名子也意识到,寻常手段怕是无用。
因为这一剑斩的,是他的命数。
无名子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一声。
“这女人,下手真狠呀……”
话音未落,桃林深处有轻笑响起。
“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
无名子抬头。
栽桃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可无名子看见他,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法理反噬。
晃了晃手中小瓶。
“计划有变,但……东西到手了。”
他将噬蕴瓶递出。
瓶身刚一离开他掌心,便剧烈震动起来。
瓶中那缕【谎如昨日】道蕴像是不愿被困住,不断撞击瓶壁。
每一次震动,周围桃花便有数瓣无声枯萎。
栽桃客眉梢微动,眼中笑意淡了些。
他伸出桃枝,枝端一点桃蕊轻轻落在瓶口。
瓶中光阴气息一滞。
“倒是比我想的更倔。”
无名子轻叹一声,满腹牢骚。
“李玄平那疯子,为了毁掉我等计划,差点同归于尽。”
“若不是我最后用噬蕴瓶截了一缕出来,这趟就真是赔了三名紫府,还什么都没捞着。”
黑水上,朽舟微微一晃。
一直立在舟头的渡舟叟终于抬起头。
蓑衣之下,他那双眼睛看向噬蕴瓶,微微蹙眉。
“有此之物,勉强可逆转光阴。”
无名子扯了扯嘴角,颇为郁闷。
“是能逆转光阴不假……”
“可若不是那裴云,本应有更好之策。”
“他强行介入因果死结,把李玄平真灵从天道磨盘下捞走了。”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场面吗?”
说到这里,无名子轻叹一声,表情相当复杂。
“足足七重因果死结。”
“李玄平自己点燃命格,命烛灯引爆因果,真灵碎成劫灰。”
“正常紫府碰一下就会被碾得干干净净。”
“可裴云硬是用自身紫府闯了进去。”
“一边扛着因果反噬,一边还分出三成心神挡住三名紫府。”
“柏长庚、寒漪、殷九渊三个蠢货还以为他被他们打得吐血。”
无名子越说越气,脸上甚至露出几分荒唐笑意。
“结果人家伤势全是因果磨盘压出来的。”
“等他救完人,回头几息就把三个紫府全杀了。”
桃林安静下来。
栽桃客与渡舟叟对视一眼。
眼神深了许多。
“太上传人,不管哪一代,都如此烦人。”
渡舟叟声音低沉。
栽桃客无言,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噬蕴瓶。
瓶中光阴涟漪一圈圈荡开,映出李玄平命格燃烧时的残影。
“还有第九山海府……”
“那一局后,他补上了三辰炼月阵的山海位。”
“玉衡岭这一局,又用太上法理从因果死结里捞人。”
“若再让他找到太阳位的替代之法……”
栽桃客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
“那就麻烦了。”
“毕竟我等当初费劲心思,不惜暴露两位道君也要斩杀逆途天上君……”
“为的就是不愿让三辰炼月阵彻底完整。”
无名子原本还想抱怨几句。
可听到栽桃客这话,也觉察到沉重。
“不过太阳道统不是三千年前就彻底覆灭了吗?”
“他想要补全太阳位……不可能吧?”
无名子挠挠头。
栽桃客瞥了对方一眼,淡淡开口:
“难道你忘了,太阳从何而来吗?”
“太上分阴阳……”
此时渡舟叟也开口道:
“昔年太上法府以一宗扛天倾。”
“如今这裴云一人,竟也有此气象。”
栽桃客轻笑一声。
“所以问尘君才一直想杀他。”
“这世间唯一要说能阻拦道主降临之人,就只剩他一个。”
无名子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那这次算赢还是算输?”
“李玄平没堕执道,真灵也被救走,三个紫府暗子全没了。”
“始青道统那边还被裴云抓住把柄。”
“我怎么看都像是亏得厉害。”
栽桃客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黑水边。
水中人脸一张张抬头看他。
有人的嘴唇张合,像是在求他救命。
也有人满眼怨毒,像恨不得将他拖入水中。
栽桃客却只是看着噬蕴瓶。
“李玄平没堕执道,是输。”
“三名紫府暗子暴露,是损。”
“始青道统理亏,仙朝符桩重入玉衡岭,是意外之损。”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顿。
他看向瓶中那缕道蕴,眼中显出一丝锋利。
“但【谎如昨日】到手了。”
“禺谷之门,便还有得开。”
无名子脸色仍然不好。
“只是一缕残蕴。”
“不是完整的李玄平。”
栽桃客笑了。
“完整的李玄平,自然最好。”
“他若堕成执道者,便是最稳的钥匙。”
“可残钥,也有残钥的用法。”
渡舟叟忽然开口。
“代价会更大。”
栽桃客点头。
“不错。”
“用一缕本命道蕴开门,便要先骗过门。”
无名子眼皮一跳。
“怎么骗?”
栽桃客抬手。
桃枝在半空轻轻一划。
虚空中浮现出三道痕迹。
第一道,是一缕金色众生愿力。
第二道,是无名子怀中的慈航傩面。
第三道,则是噬蕴瓶中的光阴道蕴。
“佛庭之主当年足够聪明,也足够警觉。”
“为了防止我等用手段,他没有将自己封在某处洞天。”
“……而是把自己封在了一段时光中,且将这段时光投向了‘过去’。”
“那一刻,佛庭尚未彻底崩塌,众生执念尚未完全反噬,他还站在佛庭最高处。”
“所以要找到那一刻,需要光阴。”
“要叩开那一刻,需要佛门旧主气息。”
“要让里面的东西回应,需要众生愿力。”
无名子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这三把钥匙,现在算是齐了?”
栽桃客轻轻摇头。
“齐了外形,还缺重量。”
无名子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什么重量?”
栽桃客看着他,温和一笑。
“旧愿。”
“足够多、足够深、足够不甘的旧愿。”
“禺谷外层封印已经死寂太久。”
“仅凭这一缕道蕴,怕是不足重现旧时光阴。”
“想让它误以为那一刻重新到来,就必须有东西替它补足那场佛庭崩塌时的众生哀声。”
无名子沉默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你想用中州地脉?”
栽桃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渡舟叟却转过身,看向玉衡岭方向。
“始青道统让步太快了。”
无名子一愣。
“快?三名紫府暗子死在他们地界,他们能不让吗?”
渡舟叟摇头。
“青岫宗和栖云观会怕。”
“悬苍山不会。”
“悬苍山派人去,或许不是为了挡裴云。”
“更像是为了给始青道统找一个开门的名分。”
栽桃客唇边笑意重新浮现。
“看来你也看出来了。”
渡舟叟淡淡道:
“始青修气运。”
“他们能比别人更早看见大劫里的断口。”
“女帝串联六州气运的计划,始青未必不认同。”
“只是他们不能第一个认。”
无名子脸色变了数变。
他终于彻底明白。
裴云在玉衡岭踹开的那道门,不只是裴云想踹。
悬苍山,也许本就等着有人来踹。
而朝闻道暴露的暗子,恰好成了那根撬动始青道统立场的杠杆。
无名子心情顿时更郁闷。
毫无真君风度的,直接坐在了一旁。
“所以我们不但赔了暗子,还替女帝递了刀?”
栽桃客看了他一眼。
“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棋局到了这一步,谁不是借谁的刀?”
“女帝想借朝闻道渗透之事拉中州入局。”
“始青想借仙朝问罪之名,顺势接入气运链。”
“裴云想借查案之名重启衔枢钉。”
“而我们……”
栽桃客垂眸看向黑水。
水中无数人脸同时抬头。
他声音轻柔。
“我们只需要等那条气运链铺得足够长,足够深入众生。”
“再把其中的众生执念,倒进禺谷。”
黑水骤然翻涌。
像是有无数人同时在水底呼喊。
女帝要的是天下共担。
朝闻道要的,是天下共执。
栽桃客温声道:
“去禺谷外。”
“带上慈航傩面和噬蕴瓶。”
无名子脸色僵硬。
“我刚从裴云手里跑出来。”
栽桃客笑容不变。
“所以这次跑快些。”
无名子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骂人。
渡舟叟撑起竹篙。
临去前,他看向栽桃客。
“若裴云追来……”
栽桃客抬眸望向远处。
桃花纷纷落下。
他的神情温和,却无半分轻慢。
“那便让他来。”
“进了禺谷,可就不在那几个老不死和女帝的视线里了……”
“杀他,易如反掌。”
栽桃客轻轻一笑。
“并且……还能让他亲眼看着,女帝亲手铺开的救世之链,如何变成众生堕执之路。”
……
悬苍山。
望气台上,夜风冷寒。
九十九道青色气脉自群山之间蜿蜒而来,汇入台下,宛如青龙。
每一道气脉,都对应始青道统下一支宗门。
此刻,其中几道气脉微微泛红。
那是劫气入脉之象。
玉衡岭方向尤为明显。
青气之中夹杂着黑色执念,又被一缕金色仙朝国运缓缓压住。
三者纠缠不休。
季观云立在台下。
他已经将玉衡岭发生的一切告知。
裴云斩杀三名紫府;
青岫宗与栖云观吃亏;
镇抚司要求查验地脉;
玉衡岭周边将布设符桩;
悬苍山派人见证。
讲到最后,季观云有些不解。
因为他发现,山主尹玄岳听完之后,并没有半点意外。
甚至连老祖姜望舒,也只是坐在望气台最高处的青色气影中,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中,没有愤怒。
反而带着一丝释然。
季观云心中一动。
他抬起头,迟疑道:
“山主,老祖。”
“裴云此举,已是在借查验朝闻道之名,强行让仙朝符桩进入始青地脉。”
“我虽要求镇抚司留卷签押,可符桩一旦落下,日后气运牵引便很难彻底斩断。”
尹玄岳是一名面容清瘦古板的中年道人。
看上去并无一宗之主的凌厉,反倒像个常年在山中授课的师长。
可季观云很清楚,悬苍山能在中州道庭立足多年,绝不靠温和二字。
尹玄岳看着台下气脉,轻声问:
“观云,你觉得裴云这一手,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季观云思索片刻。
“都有。”
“他应当早知女帝布局,也清楚衔枢钉计划在玉衡岭受阻。”
“但朝闻道暗子暴露,确实是突发之机。”
“他反应太快,几乎没有犹豫便将查验、符桩、悬苍山见证、扩大范围四件事绑在一起。”
说到这里,季观云眼中浮现几分复杂。
“他笃定我们无法拒绝。”
此时,望气台上的那道身影笑了笑。
望气台下九十九道气脉同时微微一震。
这位悬苍山老祖并非真正道君,却已半只脚踏入道君门槛。
被尊为【青霄望气真人】
他修的是始青道统最古老也最玄妙的【望气】。
他能看见山河气运涨落。
能看见宗门兴衰伏线。
也能看见千年大劫压来之前,天下气数中那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姜望舒坐在青色气影中,看不清真实面容。
只能看见一双苍老却明亮的眼睛。
“他想得不错。”
季观云心头一震。
姜望舒继续道:
“始青确实无法拒绝。”
“毕竟朝闻道已经把刀架到了始青脖子上。”
季观云沉默。
姜望舒抬手。
望气台上空浮现出一幅中州气运图。
中州道庭诸脉,青光如海。
可这片青海之下,却有一道道细微黑线蔓延。
有些黑线已经扎入宗门地脉。
有些缠绕在紫府命灯旁。
有些甚至潜入了弟子传承谱系之中。
季观云瞳孔微缩。
“这是……”
尹玄岳声音微沉。
“这些年悬苍山查到的疑点。”
“未必全是朝闻道。”
“但至少说明,中州道门早已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干净。”
季观云一时无言。
他自问不是天真的人。
也知道道门之中不可能毫无阴私。
可亲眼看见这些黑线时,他还是感到胸口发闷。
是失望,也是沉重。
姜望舒缓缓说道:
“始青道统修气运。”
“所以我们比许多人更早明白一件事。”
“千年大劫若至,没有哪座山门能真正独善其身。”
“执念道主归来,毁掉的不会只是某一脉传承。”
“他要改写的是天道法则。”
“他要让道蚀取代道化,让执念成为万灵最后的归宿。”
“到那时,地脉封得再严,山门藏得再深,又有何用?”
季观云抬头。
“所以老祖也认可女帝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