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石门开启。
裴云跨过门槛。
闻人雪照跟在他身侧，淡淡月华护住周身。
门后一片大殿出现在两人眼前。
殿中地砖残破，四壁刻满太素古箓。
许多古箓已经暗下去，像被磨去了灵性。
空气里飘着细碎灰尘，可那些灰尘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闻人雪照刚踏入半步，脸色便变了。
她神色紧绷，低声道：
“这里……像被停住了。”
裴云蹙眉望向四周，眉心清光浮现。
禁法剑低鸣。
归虚剑随之震动。
两道剑意一黑一灰，在白玉京中各自悬停，却都指向大殿中央。
裴云顺着剑意看去。
大殿中央，悬着一座巨大封印。
封印由数之不尽的太素古箓交织而成。
层层叠叠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座倒悬阵盘？
最外层的似乎是玄枢宗历代修补痕迹。
气息有新有旧。
再往里，则是一道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厚重的“骨架”。
此为，混元道君亲手留下的【太素】权柄。
它撑起整座封印，镇住下方灰黑裂隙。
归虚剑意则铺在太素封印之外，像千年前后来人为其加上的一道锁。
如今归虚剑入了白玉京。
这一层剑意还在，却少了源头，正在一点点变薄。
裴云眯了眯眼。
而在封印更深处，还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古老底纹。
裴云看见那道底纹时，心头一动。
这个感觉……不会错。
【太上】。
封印的真正核心。
但其如今的状态，显得相当薄弱。
闻人雪照怔怔望着封印。
她从小听族中长辈讲归元秘境，听一代代守门人如何死去。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闻人一族千年镇压的归虚潮，只是这座封印泄出的一点余波。
真正被压在这里的东西，远远超过闻人一族过去所知。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
“我们一直守着的……竟然只是外面那些潮气？”
裴云望着封印下方。
气息从裂隙里渗出，让太素古箓不断黯淡。
裴云轻叹一声。
“外面的潮气已经很危险。”
“若这里封印崩毁，太初山会先出事，中州也未必能安稳。”
闻人雪照面色一白，看向裴云。
“下面到底是什么？”
裴云沉默片刻。
执念道主万年之前，被太上道统，联合其他诸多顶尖道统镇压。
太上、太阳、太阴等顶尖道统以自身法理与天道绑定，化作镇压枷锁。
太阳道统已经覆灭。
佛门旧封印也被朝闻道盯上。
如今玄枢宗脚下这座封印，对应天上摇光星位。
若以北斗七星推算，天下类似封印大概不止一处。
或许是，七处？
裴云心中念头转过。
若真有七处，如今还剩几处？
朝闻道又已经破开了几处？
裴云收回思绪，解释道：
“这里是千年大劫的源头，是名为【执念道主】的封印之一。”
闻人雪照呼吸一滞。
身为玄枢宗真传，她自然知道“执念道主”意味着什么。
大劫之源！
万年前差点改写天地的存在！
闻人一族守了一千年，却从未有人告诉她，他们守着的门后，竟牵着这样的东西。
还是说，其实连闻人一族都不清楚真相。
裴云抬手，太上清光落向封印边缘。
清光刚触及太素古箓，整座封印便轻轻一震。
大殿深处，灰黑气息翻涌，又被太素古箓压了回去。
闻人雪照看出了封印似乎不对。
“这里情况如何？”
裴云盯着封印看了许久。
“封印一直在削弱，情况不容乐观。”
“这座封印是道君级别手笔。”
“而我只是紫府真君，无法重铸它。”
他抬手指向最底层那道太上底纹。
“但太上法理还在。”
“我可以沿着底纹重新铺一层，再以禁法剑和归虚剑，加固封印。”
闻人雪照懂了。
裴云做不到彻底修复，可他可以让这座封印继续撑下去。
撑多久不好说。
但总比任它裂开要好。
裴云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开始绕着封印外沿走去。
闻人雪照立刻跟上。
两人沿封印外侧行走。
闻人雪照每走几步，便要抬头看一眼头顶古箓。
她修太素法理，能感应到这座封印中残留的历代玄枢宗气息。
有些修补痕迹来自数千年前，有些来自几百年前。
密密麻麻，未曾断绝。
裴云停在一处剑痕前。
那里剑意还未散尽，剑痕横贯三道古箓，将裂隙镇压在原地。
归虚剑在白玉京中轻轻震动。
裴云心中明悟，开口道：
“这应该是归虚无法仙主留下的。”
闻人雪照抬眼看去。
千年前，那位仙主将归虚剑留在此地，原来并非只为温养洞天，也在替玄枢宗压住第三层封印。
闻人雪照神色复杂。
“难怪道主当年没有取剑。”
裴云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
走到封印背侧时，闻人雪照忽然停下。
她看见了一枚很小的碎片。
碎片嵌在古箓下方，已经枯竭，只剩一点暗淡纹路。
闻人雪照僵在原地。
她慢慢蹲下，伸手触碰那枚碎片。
命印刚靠近，碎片上便泛起一点微弱光芒。
纹路相合，血脉相应。
闻人雪照神色微变。
她认得这道纹。
是母亲的命印。
多年前，族中只说母亲进入第三层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她迷失在归虚潮中，有人说她被潮眼吞没，也有人劝闻人雪照不要再问。
如今这枚残片就在眼前。
闻人雪照终于明白，母亲当年其实走到了这里。
她发现封印在衰弱，于是以自身命数补上了其中一处破损。
最后耗尽一切，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闻人雪照低下头，手指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去迎接这个事实。
沉默了很久，她才将那枚命印残片小心收入袖中。
重新整理好心情。
至少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刻。
裴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催。
直到闻人雪照抬头看他，他才开口。
“这里就是关键点之一。”
闻人雪照看向封印。
“我母亲当年补过这里？”
裴云点头。
“她应该发现了裂隙，只是没有足够法理支撑，只能用命数硬填。”
闻人雪照目光轻轻一晃。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
裴云抬手，太上清光在掌心流转。
“不止这里。”
他看向整座封印。
“归虚剑抽离后，封印衰弱速度在加快。”
“加固的几乎如之前所言那般，但我需要你帮我。”
闻人雪照神色一怔。
“我？”
裴云看着她。
“你修玄枢太素，身上又有闻人一族命印。”
“你和这座封印里的太素封印同源。”
“这里毕竟是太素封印。”
“你来引路，让太素封印先接纳我，我再加固封印。”
闻人雪照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云负责修补。
而她则负责把裴云送到准确的位置。
但这么做有多危险……闻人雪照很清楚。
太素构建了几乎整座封印。
而一旦她判断错了，封印一定会先反噬到她身上。
当年母亲独自走到这里。
那时候，她身边甚至没有任何人。
只有自己。
如今她来了，身边还有裴云。
裴云见她沉默，补了一句：
“若撑不住，就告诉我，我会收手。”
闻人雪照抬头看他，神色认真，缓缓摇头。
“裴镇抚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这一次，我想自己走下去。”
裴云一怔，看了她片刻，点头。
“好。”
他抬手召出两道剑意。
禁法剑漆黑，归虚剑灰白。
两剑悬在封印两侧，剑鸣渐起。
大殿中，那些停住的灰尘此时竟开始缓慢移动。
闻人雪照催动【天衣月】。
白衣月华垂落，命印浮起，与太素封印产生共鸣。
裴云则驾驭太上法理，顺着闻人雪照给出的牵引，一点点向封印底层铺去。
封印中央，摇光星位亮起微弱光芒。
闻人雪照闻言，心神微定。
母亲没做到的事，闻人一族一直以来坚守的事，由她来做！
……
归元门外。
太素玄鉴悬在半空，镜中白光翻涌。
原本还能看见裴云与闻人雪照的身影。
可第三层石门合拢后，镜面忽然蒙上一层灰意。
画面晃了几下，彻底散开。
只余一片昏白。
诸峰长老脸色皆变。
一名峰主上前半步，皱眉道：
“道主，玄鉴看不见第三层了。”
旁边长老抬手掐算，眉头越皱越紧。
“太素灵机也断了。”
“归元秘境第三层隔绝内外，连玄鉴都照不进去？”
“裴镇抚使与雪照才刚入内，若里面生变，我们在外头毫无所知。”
广场上，玄枢宗弟子也察觉到不对。
低语声很快传开。
“玄鉴怎么黑了？”
“闻人师姐呢？”
“裴镇抚使不是已经取走归虚剑了吗？为何还要进第三层？”
“第三层到底有什么？”
闻人一族众人站在归元门旁，人人神色焦灼。
有年轻族人握着命印，几次想上前，却被身旁长辈按住。
闻人澹心眉头紧促，盯着太素玄鉴。
一名闻人族老声音发哑。
“澹心，要不要请道主开门？雪照在里头……”
闻人澹心没有回答。
她也想开门，她比任何人都想把闻人雪照拉出来。
可归元门前，万象玄枢道主负手而立，神色沉静。
道主不开口，谁也不能乱动。
荀照夜上前，拱手道：
“师尊，弟子愿入内接应。”
顾怀真也沉声道：
“第三层从未真正开启过，裴云与雪照身在其中。”
“若封印反噬，两人未必能撑住。”
又有峰主开口。
“道主，至少该派两位紫府守在二层尽头，若有异动，立刻接人。”
众人目光都落向玄枢道主。
道主抬眼看了一眼太素玄鉴。
片刻后，他袖袍微动。
太素玄鉴收拢，化作一枚古箓落回掌中。
玄枢道主开口，压住了所有杂音。
“都退下吧。”
众人一怔。
荀照夜神色微紧。
“师尊？”
玄枢道主看向他。
“封山阵不许松。”
“诸峰长老各归阵位，守住太初山地脉。”
“弟子退至外山，不得靠近归元门。”
“闻人一族除澹心外，暂回族地。”
几位峰主面面相觑。
有人还想开口，可对上道主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太素混元气从山腹深处浮起，沿着石壁古箓一层层亮开。
那一瞬，所有人都感到整座太初山变得安静。
不是寻常安静。
是万法归位，诸气听命。
荀照夜躬身一拜。
“弟子领命。”
诸峰长老相继退去。
等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玄枢道主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闻人澹心身上。
“澹心。”
闻人澹心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道主，第三层里究竟有什么？”
玄枢道主沉默片刻，轻声一叹：
“今日之前，此事只在历代道主之间相传。”
闻人澹心脸色一变。
历代道主？
玄枢道主看向紧闭石门。
“万年前，第一次千年大劫，执念道主欲改天地法理。”
“太上道统领天下顶尖道统迎劫。”
“那一战之后，太上、太阳、太阴、太素等道统，将自身法理与天道相连，化作封印，镇压执念道主。”
闻人澹心呼吸一顿。
千年大劫！
执念道主！
玄枢道主继续道：
“归元秘境第三层，便是其中一处封印。”
“此地对应摇光星位。”
“混元祖师当年留下太素权柄，镇在此处。”
“更深处，还有太上道统留下的底纹。”
闻人澹心身躯微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石柱。
千年来，闻人一族以镇潮为命。
族中每一代守门人都知道归虚潮凶险，也知道命印终有一日会被潮眼吞没。
可无人告诉他们，潮眼深处压着大劫源头。
她的女儿，她的母辈，她的先祖。
那么多人以命填进去，守住的竟是天下大劫的一角。
闻人澹心声音有些涩。
“为何不告诉我们？”
玄枢道主摇摇头。
“当年隐瞒，有两层缘由。”
“其一，闻人命印与太素封印同源，确实可稳住第三层外沿。”
“历代道君虽能加固太素权柄，却难以补齐太上、归虚等其余法理缺口。”
“其二，执念最擅蛊惑道心。”
“知晓越多，越容易被盯上。”
“闻人族人若提前知道第三层真相，命印会与封印牵连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