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星位,最后一段太上底纹描绘完整。
裴云抬手按在封印边缘,法理铺开。
闻人雪照跪在他身侧,命印悬在眉心前。
她咬住唇,双手结印。
法理垂下,顺着命印牵引,落入那一段底纹之中。
大殿轻轻一震。
下一刻,摇光星位骤然亮起。
星光从封印深处涌出,照亮四方,将两人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原本黯淡的纹路重新流转。
太上沉入最下,太素覆在其上。
禁法与归虚两道权柄剑意交错,扣住外环。
整座大殿的灰雾退去大半。
封印不再像先前那般靠残破命印勉强维持,而是重新生出完整轨迹。
裴云收回指尖,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闻人雪照。
闻人雪照怔怔望着那颗亮起的摇光星。
她唇边终于露出一抹轻松。
“成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晃,向前栽倒。
裴云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肩背。
闻人雪照已经昏了过去,眉心命印暗淡,气息却还算绵长。
裴云低头看了她一眼,眉间也透出疲色。
其实他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紫府之中,白玉京城影黯了数分。
禁法剑与归虚剑悬在城中。
剑光沉寂,短时内已难再动。
这一场修补,对心神的磨损远胜先前与紫府真君厮杀。
玉衡岭那一战,他扛七重因果死结,又以三辰炼月阵抵住三位紫府围攻,尚且还能留力杀敌。
可此番加固摇光封印,处处要稳,处处要准。
太上、太素、归虚、禁法……
四道力量稍有偏差,封印便会反噬。
比起修复封印,他真宁愿和紫府真君斗法。
“走吧。”
裴云扶住闻人雪照,站起身来。
膝盖发软,撑了一下才站直。
身后,摇光星辉安静悬着。
……
归元门外,众人已等得焦灼。
诸峰长老守在阵位旁,脸色沉凝。
闻人澹心站在石门前,袖中双手攥紧。
忽然,石门震动。
闻人澹心猛地抬头。
石门开启,裴云从门内走出。
闻人雪照靠在他臂弯里,双目紧闭,气息虚弱。
“雪照!”
闻人澹心快步上前,接过孙女。
她探了探闻人雪照的脉,又以命印感应片刻,紧绷神情才松开些许。
只是脱力昏迷。
命数未断,命印未碎。
这便足够了。
闻人澹心抱着闻人雪照,抬头看向裴云。
这位闻人一族的长辈素来刚硬,此刻却没有多言,只向裴云深深一礼。
裴云抬手虚扶。
“前辈不必如此,她也救了我。”
闻人澹心喉间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
“闻人一族,感激不尽。”
归元门前一时安静。
玄枢宗诸峰长老看着裴云,神色各异。
这个外来的仙朝镇抚使,入了玄枢宗万年铁律禁绝外人的归元秘境。
取走归虚剑,救下闻人雪照。
还加固了那道古老封印。
裴云没有理会那些视线。
他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压住紫府中翻涌的空虚感。
山风忽起。
玄枢道主出现在归元门前。
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并未在太初山巅与一位朝闻道道君隔空斗法。
“前辈。”
裴云看向他,拱手道。
玄枢道主点头,视线落向归元门深处。
“摇光封印稳了。”
“晚辈只补了能补之处。”
玄枢道主摇头。
“你以太上底纹重描其骨,又以禁法、归虚双剑补外锁。”
“此番加固,比千年前归虚无法仙主出手后更完整。”
裴云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之前外面……”
“朝闻道的道君,栽桃客。”
玄枢道主神色不变。
闻人澹心脸色一沉。
诸峰长老也纷纷变色。
裴云眼中寒意聚起。
他在秘境中便隐隐察觉外界有变,此刻得到确认。
“他想借地脉震荡,坏你修补封印。”
“南疆那边也有执道者道君苏醒,牵制女帝。”
玄枢道主解释道。
“结果如何?”裴云急切问道。
“女帝已平南疆,太初山无恙。”
玄枢道主抬头望向归元门上方那一缕残存星光。
“但此事足以证明,摇光封印是朝闻道眼中要害。”
“你今日所做,已触到他们核心。”
裴云神情冷了几分。
“那更好。”
玄枢道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裴云此刻法力近枯,心神磨损极深,能站着说话已是不易。
“先去休养吧。”
玄枢道主转身吩咐。
“送闻人雪照入命泉静室,闻人澹心亲自看护。”
“裴镇抚使送往客峰,取太素养神丹来。”
顾怀真立刻上前。
“是。”
玄枢道主又看向裴云。
“数日后,待你恢复,老夫有些事想与你详谈。”
裴云点头。
“晚辈明白。”
裴云本想拱手,
可手刚抬起,紫府内一阵空乏传来,只好作罢。
……
客峰院落清净。
裴云被引入静室后,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太素养神丹化入腹中,温和药力散开,勉强安抚了紫府内的枯竭。
白玉京中,归虚剑静静悬在禁法剑旁。
双剑相邻,剑意相融,却仍有各自分野。
裴云内视片刻,确认封印反噬未留下暗伤,才收回心神。
他知道,太初山之事暂时告一段落。
可朝闻道不会停。
摇光被补上,必然会逼他们转向别处。
而最危险的地方,大概率便是禺谷。
……
浓雾深处。
一叶朽败扁舟静静停着。
舟头站着一个披蓑戴笠的老叟。
他手执竹篙,身形佝偻。
雾外,一枝桃枝探入虚空。
栽桃客踏着花影而来,素白长衫上沾着几片碎花。
太初山一役,他全身而退,未受重伤。
但权柄的消耗不小——
那位玄枢道主在自家道场上的底蕴,确实比预估的还深厚几分。
渡舟叟抬眼看他。
“输了?”
栽桃客低头看了看手中残枝,摇头失笑。
输了棋却不怎么在意的笑。
“太初山这一局,确实失了。”
栽桃客摊了摊手,语气坦荡,大方认下。
随后一指点出。
水面泛开涟漪,映出太初山虚影。
那里星位明亮而稳固,外层剑意交缠,太上底纹沉在深处,厚重难撼。
栽桃客神色认真了些。
“裴云以太上法理重描底纹,相当于替摇光封印重新铸了一层骨架。”
“禁法、归虚双剑又嵌进外锁,短期内无隙可钻。”
“除非集结朝闻道全部之力强攻玄枢灭其满门……”
“可那样的动静,足以将天下所有道君全引过来。”
“不值当。”
渡舟叟看着水中星光,斗笠阴影遮住半张脸。
“玄枢道主呢?”
“比预估中更难缠。”
栽桃客叹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欣赏。
“太素定真,在太初山这座道场上,几乎等同给天地重定本相。”
“我种下的桃,刚生根便被他裁成虚妄。”
“更麻烦的是赢九歌。”
“食梦翁连一日都没拖住她。”
渡舟叟手中竹篙在水面轻点。
雾气荡开一圈。
“摇光暂且搁下。”
栽桃客点头。
“我也是此意。”
他抬手取出一枚红色传讯珠。
珠子表面红尘气缭绕。
“问尘君终于回信了?”
栽桃客将珠子拈在指尖,微微一催。
一缕低沉之声流出,只有短短一句。
“白玉婵已入局,可困其一段时日。”
话音散去,传讯珠裂成细灰。
渡舟叟抬头。
斗笠下,那双浑浊眼眸有了波动。
狂仙,白玉婵。
那是真正的麻烦人物。
就连朝闻道都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无门无派。
过往痕迹就连朝闻道都查不到。
仿佛凭空而生。
而此女第一次出现,就直接毁了他们一项重要计划。
朝闻道与其初见,并未放在心上。
于是代价是一尊道君陨落。
后来就连问尘君亲自出手竟然都不敌。
从此之后,此女便像是厉鬼一样缠上了朝闻道。
万年以来,朝闻道或是复苏,或是引来堕入执道的道君。
有大半都死在此女拳下!
是问尘君数次退避三舍、不敢暴露真身的存在。
也是朝闻道唯一不得不躲着走的麻烦人物。
而如今,她被困住了。
“问尘君做的?”
栽桃客收起掌心灰烬。
“自然。”
“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