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回到客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怀真将人送到院外。
“裴镇抚,道主已吩咐,若要离山,无需再通禀。”
裴云点头。
“替我谢过道主。”
顾怀真神色认真,又迟疑片刻。
“禺谷凶险,裴镇抚多加小心。”
裴云看了他一眼。
顾怀真出身玄枢宗,平日里性情沉静,少有多言。
如今特意补这一句,显然也从玄枢道主那里听出了几分风声。
裴云收回视线,推门入院。
“我会。”
院门合上。
裴云揉了揉眉心。
七星封印。
摇光,太素,玄枢宗。
开阳,太阳,佛庭主补位,疑在禺谷。
天权,清微道统,状况照不清。
天璇,太阴,广寒道宫,已衰。
天玑,北荒狼庭,血脉、族运为锁。
玉衡,云州剑庭,旧怨未消。
天枢,太上长生法府,以道殉封,无处可寻。
朝闻道寻不到天枢,如今肯定是先拆其余六道封印。
如今摇光刚被他补上,朝闻道短期内难以再动。
那禺谷,就成了最要紧的一处。
裴云抬手,点开第一枚传讯符。
沈度声音从符中传出,带着几分冷意。
“裴云,禺谷方向有异动。”
“镇抚司设在西南的哨站查到一件事。”
“‘佛庭遗藏现世’的消息,正在中州多个府城扩散。”
“源头不明,速度太快,绝非寻常流言。”
“我已命暗桩追查散播源。”
“你若要去禺谷,务必当心。”
“若这消息是朝闻道放出来的,他们要的便绝非几座遗府、几卷经藏。”
传讯到此停下。
裴云神色一沉。
佛庭遗藏。
这个说法太好用。
佛庭崩塌数千年。
世间修士对佛庭知之不多,可越是不知,越容易生出贪念。
毕竟佛庭虽灭,可谁都知道,那是曾经能与道门并立的庞然大物。
古佛经藏。
佛门至宝。
失落道法。
任何一样,对寻常宗门与散修而言,都可能是改命的东西。
裴云放下沈度传讯,又拿起第二枚。
洛青衣声音响起,干净利落。
“裴云,玉衡岭这边善后已结束。”
“但我暗线发现,数个中州世家与道统,正往西南调人。”
“方向是……禺谷。”
洛青衣停了停,又道:
“还有一事。”
“都玉清微宗也派了人。”
“领队之人为清河少君,清微年轻一代多以他为首。”
“我已命人暗中跟着。”
传讯符光芒散去。
裴云看着案上的玉符,眯起眼。
都玉清微宗。
清微道统。
天权封印。
玄枢道主说,太素天衡鉴照不清天权。
清微这些年几乎不与外界来往。
偏偏这个时间,清微宗的人主动赶往禺谷。
这就有些巧了。
还有这个清河少君……
裴云想起在云州时的诸多事宜。
当初就曾有过猜测。
都玉清微宗那位新晋少君,是否与无名子有关。
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禺谷将开,清河少君率队入场。
若说其中毫无牵连,裴云不信。
随后裴云取出第三枚传讯符。
是怀灯。
符光亮起,传来那位苦行僧清澈又疲惫的声音。
“裴施主,小僧已至禺谷外围百里。”
“悲愿灯感应越发强烈。”
“此地佛光未显,气息已乱。”
“周围修士数量远超小僧所料,且仍有人不断赶来。”
“小僧未入禺谷。”
“在外等你。”
短短几句后,符光熄灭。
沈度查到流言。
洛青衣查到各方调动。
怀灯已经抵达禺谷外围,并察觉修士聚集。
三条线汇到一处。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朝闻道在散播“佛庭机缘”。
他们要引大量修士入禺谷。
这些修士未必是目标。
更像探路石。
禺谷里藏着佛庭主,或许那道开阳封印也在其中。
朝闻道若要撬开那里,必定需要众生愿力、执念、贪欲、恐惧。
修士越多,人心越乱。
越乱,越合朝闻道心意。
裴云神色微冷。
取出玄枢道主赠他的那枚星痕玉片。
玉片中,开阳星位泛着昏黄佛光。
玄枢道主的话在耳边回响。
佛庭主以身补位。
大慈悲与大执念,只在一线之间。
裴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疑。
白玉婵固然重要。
她身上的太上之意与太阳痕迹,关乎天枢线索,也关乎三辰炼月阵太阳位。
可眼下,他找不到白玉婵。
禺谷就在眼前。
开阳封印若破,后果远比一件机缘得失更重。
裴云起身,取出镇抚司令牌,给沈度回讯。
“我即刻赴禺谷。”
随后,他又给洛青衣留讯。
“帮我盯紧都玉清微宗。”
最后,裴云将一道传讯送给怀灯。
“等我。”
两字落入符中。
下一刻,客峰院中清光一闪。
裴云踏空而起,化作一道遁光,直往西南而去。
……
中州,丰阳府。
茶楼里人声嘈杂。
楼下说书人正在讲三千年前佛庭崩塌的旧事。
讲到佛陀金身坠地,满堂修士都听得入神。
角落里,一个灰袍散修压低声音,冲身边同伴道:
“你可听说了?西南禺谷昨夜有佛光冲起,据说是佛庭旧址要开了。”
同伴一怔,半信半疑。
“佛庭?那地方不是禁地么?”
邻桌一个游方道人端着粗瓷茶碗,闻言笑了笑。
“禁地,也要看是谁去。”
散修一听,忙凑过去。
“道长,您知道内情?”
那游方道人抬眼看他,神色悠然。
“内情谈不上,只是听人说,禺谷佛光已现,疑似有古佛经藏出世。”
“信不信,由你。”
散修急了。
“当真?”
游方道人只是低头饮茶,不再多言。
等那两名散修匆匆结账离去,他才慢慢放下茶碗。
眼底一缕黑潮掠过。
……
上虞谢氏,宗祠灯火通明。
谢氏家主立在长案前,将一张残破古图铺开。
图上山势断断续续,边角处有一行早已模糊的古梵文。
下方几位嫡系长老都站着,神色凝重。
谢家家主抬手点了点那片残图,低声道:
“先祖旧卷里,记过佛庭山门一角。”
“若外头传的是真的,禺谷恐怕真和佛庭旧址有关。”
一名长老皱眉。
“就算有机缘,禺谷也是险地。”
“如今消息满天飞,只怕不止我谢氏动了心。”
谢家家主面色不改。
“正因如此,才更要快。”
“乱局里抢到手的,才算本事。”
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下来。
“三位紫府长老带队,选族中精锐弟子,今夜就走。”
“无论是真是假,先到再说。”
……
长庚孟氏,旧宅深处。
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坐在暗室,手中攥着一块黑色玉牌。
玉牌之上梵文密布,边缘已磨损得厉害。
他盯着玉牌许久,面皮绷得很紧。
旁边一个晚辈小心问道:
“老祖,禺谷那边……孟氏可要派人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那张老脸上,不见贪色,反倒有些发白。
“去。”
那晚辈一怔。
“可您不是说,那地方不吉?”
老人闭了闭眼,声音发涩。
“有些债,躲了几千年,也还是要还。”
他攥紧玉牌,手背青筋鼓起。
“佛庭若真现世,孟氏不能装聋作哑。”
……
汝南陈氏,大堂中议事气氛平和。
家主坐在上首,语气温和,从容分派人手。
“禺谷异动,虽未必真是机缘,但既有佛光现世,我陈氏也不能一无所察。”
“让二长老带人去探一探,谨慎些,不必争先。”
堂中众人纷纷应是。
片刻后,议事散尽。
家主独自转入后堂,推开密室石门。
昏暗中,一道模糊光影已悬在那里。
陈家家主神色一变,立刻躬身。
“属下已按吩咐行事。”
光影无声摇曳,没有回应。
可陈家家主却一直弯着腰,不敢起身。
……
金阙洞天,云台之上。
一名弟子急步入内,拜倒在地。
“掌教,西南禺谷佛光现世,多方都已动身。”
云台上,那位金阙掌教拂尘一扫,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快。
“仙朝的人鼻子倒快。”
“听说连几家世族也已启程。”弟子低声道。
掌教冷笑。
“道庭的地盘,哪轮得到旁人抢先。”
他站起身来,衣袍猎猎。
“传令下去,金阙洞天三脉各出一支人手,先入禺谷。”
“若真有佛庭遗藏,我金阙不能落后。”
……
中州各地,同样的事不断上演。
有人为宝而动,有人为旧因果而去,有人奉宗门之命,有人干脆就是被流言推着往前走。
一道消息,像火一样烧开了整个中州。
而在禺谷外,另一场准备已快到了尽头。
一处隐蔽洞天内,雾气沉沉。
渡舟叟立在一叶扁舟上。
舟下不是水,而是一片缓慢流动的昏黄佛光。
那佛光铺开,像一层将破未破的幕布。
佛光中央,有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膜。
三股气息缠在其上。
一缕众生愿力,纷乱喧杂。
一张慈航傩面,半佛半鬼。
还有一线残缺光阴道蕴,若隐若现。
三把钥匙,已将那层膜撬开了大半,只差最后一线。
一枚传讯光符悬在半空。
无名子声音从中传来,带着惯常的散漫,可这回也少了几分玩笑气。
“消息已经撒开了。”
“中州各方都在动,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人就会涌到禺谷。”
“都玉清微宗那边,我亲自带队。”
“另外还有几名紫府境的执道者,分散在不同势力里,等你下令。”
渡舟叟握着竹篙,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
“裴云呢?”
无名子顿了一下。
“已离太初山,直奔西南。”
“按脚程算,两日内能到。”
渡舟叟没再说话。
无名子似也摸不准他的意思,隔了一会儿才道:
“要不要半路截他?”
渡舟叟摇了摇头。
“不必。”
“他来,比不来好。”
无名子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也是。”
“太上传人若进佛庭道法天,因果总会缠上去。”
传讯就此散去。
洞天内重归沉默。
渡舟叟低头,看了看扁舟前那盏枯灯。
良久,他抬手,指尖一点。
灯亮了。
灯火轻轻跳动。
渡舟叟看着那盏灯。
“三千年了……”
“该渡的,总要渡。”
话音落下,他抬起竹篙,向前一点。
篙尖落在最后那层薄膜上。
嗤的一声轻响。
裂开。
下一刻,禺谷深处,昏黄佛光猛地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中州天穹都亮了一下。
佛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疲惫与温和。
像一声叹息,直入长空。
方圆千里内,所有修士几乎同时抬头。
有的人正在驭风赶路,有的人刚出山门,有的人还在权衡真假……
可在那道佛光亮起的刹那,再多怀疑都被压了下去。
紫府真君看得更加清楚。
那不是普通佛光,那绝对是一道极高位格的佛门法理!
于是,所有观望都成了行动。
原本还想等等看的人,加快了脚程。
已经出发的人,开始拼命催动飞舟与遁光。
贪者眼更热。
惧者走得更快,脸色越发难看。
朝闻道想要的,正是这一刻。
天下躁动,众生入局。
裴云也看见了那道佛光。
他正穿过一片荒山上空,西南天际忽然亮起。
裴云身形顿了顿,抬眼望去。
朝闻道下手了。
裴云不再保留,脚下清光一转,遁速再提一截。
整个人如一道长线,直掠西南。
一路上,他已能陆续看见别的修士。
有世家飞舟自云中疾过,有散修结伴而行,也有道统弟子御器穿山,方向全都一样。
禺谷。
裴云扫过几眼,没有停。
这些人里,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有问题。
但所有人都已经进了朝闻道的棋盘。
……
天色渐暗,前方荒原铺开。
地势渐低,草木稀疏。
禺谷就在更深处。
裴云落下遁光,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收敛气机。
百余里外,一棵枯树下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草衣,托钵,清瘦安静。
悲愿灯立在他身侧。
昏黄佛火映着那张消瘦面孔,将他眼底的疲色照得更清楚。
怀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见来人是裴云,他肩头那点紧绷才终于松了些。
“裴施主。”
裴云走到近前。
怀灯面色还算平稳,但眼底沉重表明,这段时间他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