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云与怀灯深入灵山腹地。
如今身处灵山的修士们却并未因此而安分。
恰恰相反。
在【桃蕊】的栽种下,遭遇灵山种种危机、本该更加小心谨慎的众多修士。
却在裴云出手后,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微妙的想法——
裴云能救我。
他救了一次,或许……能救第二次?
这种念头在修士心湖中悄然栽种。
藏经残阁外,有弟子壮着胆子伸手去碰残经。
戒律院废墟旁,几名散修合力搬动一座沾着血字的石碑。
他们互相壮胆,声称只要更加小心,便不至于走上药师院那群人的老路。
白石长廊深处,一名谢氏旁支子弟偷偷揣走了一枚带着金纹的旧玉。
他心跳如擂,掌心全是汗,却始终没有放手。
贪念并未消散。
这些情绪相当细微,连生出念头的修士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每一缕贪婪、每一丝侥幸都被【桃蕊】权柄无声吸纳。
化作黑泥,沿暗河汇入灵山最深处。
……
怀灯走在裴云身侧,悲愿灯忽明忽暗。
他忽然停步。
“裴施主。”
怀灯眉头拧紧。
“灵山深处……好像有变化。”
裴云侧目。
怀灯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眸中隐有薄怒。
“修士心念不知为何,愈发躁动。”
“贪、惧、怨、求……执念在汇聚!”
裴云微微蹙眉。
贪婪是本性。
可若是身处这处处是杀机的灵山,却不知收敛……那就有问题了。
他想到了栽桃客。
“栽桃客。”
裴云明白过来。
“是他在栽种修士的欲望。”
怀灯面色难看起来。
“走吧。”
“去哪里?”怀灯问道。
“灵山更深处。”
裴云抬眼。
“不论他们灌了多少执念进去,佛庭主如今都没有醒。”
“我们还有时间。”
“但必须先一步找到灵山之中的‘变数’。”
【情报刷新】
【问尘君以“红尘”权柄嫁接灵山古老因果,将白玉婵困于灵山“众生因果”】
【白玉婵若强行破封,将撬动开阳星位,令佛庭主提前苏醒】
【若斩断因果,封印崩裂的反噬将波及灵山内所有众生神魂】
【刷新次数:1】
裴云吐出一口气。
难怪他到了中州后,凭借锦衣卫情报网始终找不到那位狂仙。
没想到是被困在了此处灵山之中。
……
灵山深处。
来自无数修士的心念,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河。
贪嗔痴慢疑,生老病死苦。
求不得,放不下。
全在这条河里。
渡舟叟袖中飞出噬蕴瓶。
瓶口裂开。
一缕残缺光蕴飘出。
那是李玄平的本命道蕴。
【谎如昨日】。
渡舟叟抬手接住那缕光。
“昨日未必是假。”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只要有人记得,过去便仍有门。”
光蕴落入黑河。
下一刻。
整条愿河忽然静止。
无数哭声、骂声、求告声都停在了半空。
河面开始倒流,向后流。
两岸残破佛像一点点复原。
断裂的莲台重新合拢。
坍塌的经楼拔地而起。
烧焦的金瓦褪去黑痕。
昏暗佛光重新明亮。
……
渡舟叟没有看两岸。
那些都不是真正的过去。
只是灵山残留的旧影。
真正的佛庭主,不在这里。
他要找的是那一刻。
三千年前,佛庭主立愿自困,以身补位的那一刻。
渡舟叟抬头。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座古门。
门下,站着一道模糊佛影。
佛影背对众生,双手合十。
祂身后,是崩塌的太阳封印。
祂身前,是哭求不止的人间。
渡舟叟眸色微动。
“找到了。”
他伸手。
玉简悬在船头,内里那一缕【众生】权柄残蕴散开。
古门轻震。
门内传出无数声音。
有孩童啼哭。
有病者哀求。
有老僧诵经。
有凡人叩首。
“佛主。”
“救我。”
“救我等。”
那缕【众生】权柄落在门上。
门开一线。
佛光涌出,照在渡舟叟脸上。
“还不够。”
渡舟叟抬手一招。
慈航傩面悬空而立。
傩面古旧,眉眼低垂,似悲似笑。
面上裂纹中,有一缕缕灰白佛光流出。
慈航一脉,渡亡魂,接迷途。
当年佛庭主封闭道法天时,便借过慈航因果。
如今这张傩面归来。
古门再次震动。
门缝开得更大。
门后传来风声。
风里夹着经声。
渡舟叟面无表情。
【争渡】权柄轰然催动。
扁舟前行一寸。
可整座古门却后退一寸。
时光,在抗拒他靠近。
渡舟叟抬眼,神色沉沉。
“佛主已困三千年。”
“今日,该醒了。”
他双手结印。
玉简中的【众生】残蕴化作千万细线,缠上古门。
慈航傩面贴在门心。
本命光蕴则将“过去”与“此刻”短暂接上。
三把钥匙齐至。
轰——
古门打开!
……
【灵山】本就摇摇欲坠,三把钥匙打开旧时光阴的那一刻。
牵动的法理便直接撕开了灵山。
一道佛光冲天而起,贯穿中州天穹!
佛光中夹杂着众生的哭喊与梵唱,浩大而悲怆。
这道佛光,天下皆可看见。
……
太初山。
归元殿。
北斗星图剧烈震荡,七颗星辰悬于玄枢道主身周。
开阳陡然大亮。
佛光灿烂。
可仅持续了几个呼吸,便被灰黑浊气猛然吞没。
亮。
暗。
再亮。
再暗。
反复摇摆。
玄枢道主面色沉凝。
“看来是不打算再试探了……”
“想要把那位从三千年前的光阴里拽回来么?”
开阳星位震荡得愈发剧烈。
佛庭主立愿自困、以身补封太阳位。
祂的道法天便是封印本身。
若佛庭主尚有清明,以祂古老的位格与意志,开阳仍可撑住。
可若众生执念灌入过多……
道主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站起身。
道袍无风而动。
太素清辉自太初山法脉中升起,沉厚而肃穆。
整座太初山为之共鸣,三万古箓齐齐嗡响。
归元殿外,顾怀真正在与弟子例行查验阵盘。
大地忽然微微一震。
他抬头。
看见太初山主峰之巅,一道身影踏出一步。
一步。
身形便消失在天际。
顾怀真怔住。
入太初山修行百余年,他从未见过道主离山。
“……出事了?”
事态严重。
连道主都坐不住了。
……
广寒道宫。
悬月天中,冷月高悬。
悬天月主负手而望。
她看向中州。
月光倒映出灵山轮廓。
她看见了愿河倒流。
看见了光阴古门洞开。
看见了扁舟上那道佝偻身影。
悬天月主眉眼间,一丝寒意浮动。
“本以为灵山封印能拖延片刻……”
“没想到,朝闻道已经准备到了这种地步。”
上一次在朔月残墟隔空交锋,问尘君遁走,她未能揪出对手真容。
但渡舟叟不同。
此刻他正在倾力催动权柄打开那扇光阴之门。
无论他是谁,今日都该看清楚了!
悬天月主一步踏出。
月宫浮起层层月华涟漪。
太阴清辉自悬月天中倾泻而下,洗过天地。
悬天月主身影消失。
……
京城。
赢九歌独立京城之上。
在她眼中,中州气运如沸水翻涌。
金、黑、灰三色交缠,明灭不定。
赢九歌凝望片刻,右手抬起。
她不打算前往降临灵山。
道理很简单——
佛庭主承载【众生】愿力,而她执掌【共主】权柄,乃天下香火之主。
香火源于万民,愿力也源于万民。
两道权柄同根同源,却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若她以香火权柄强行压入灵山,极可能与佛庭主的众生愿力正面碰撞。
到那时候,局势怕是将会乱成一个连道君都看不清的“乱局”。
而若她不去,看似少了一位道君出手。
未来有些事情,却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封住禺谷四方。”
赢九歌手指落下。
指尖点在禺谷外围的四个方位。
“灵山之内,交给裴云。”
“灵山之外,不许再有一人入局。”
仙朝气运自京城延伸。
一道金色天幕如帷幔般铺开,跨越数万里,笼住禺谷外围。
金幕之上刻满仙朝律令,字字如刀。
与此同时,沈度也收到了女帝亲令。
命令只有一道。
封锁禺谷。
敢闯者,杀!
中州镇抚司,锦衣卫暗桩、附近州府兵马、仙朝法器、沈度麾下全部力量……
皆动!
赢九歌收手。
朝闻道需要众生心念源源不断地涌入灵山愿河。
如今不能再让任何修士进去。
……
蓬莱仙岛。
东海崖头,潮声如旧。
蓬莱岛主走出道法天,望向中州。
冲天佛光虽远隔千万里,依旧清晰。
“佛庭……”
他低声念了一句。
眉宇间有淡淡忧色。
三千年前,佛庭主以身补位,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撑住了太阳道统覆灭后的天地崩缺。
这份功德,天下皆知。
可三千年的沉睡、三千年的众生执念……
便是道君心性,又能扛多久?
……
灵山。
天穹裂开口子。
佛光倾泻,照遍灵山每一寸废墟。
散修们被佛光笼罩全身,面色苍白。
金阙玄真以紫府天地护住弟子,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无垢子双手合十,眼中含泪。
他望着那道佛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佛光中看到了众生相。
哭、笑、跪、骂、求……
全部搅在一起。
“佛主……”
无垢子声音发颤。
却没有回应。
佛光中只有无尽哭喊与梵唱交织。
浩大而悲怆。
白鹿玄坛弟子、赤明观弟子、洗尘斋修士……
所有人都在颤抖。
道君之威……
哪怕只是余韵,便已令所有人几乎窒息。
……
佛光贯穿天穹的同一刻。
太素清辉自东方垂落。
灵山天空出现第二道光——
素白、沉静、无声。
令一切躁动为之凝滞。
玄枢道主亲身降临灵山。
道袍老者立于虚空,身后诸天星象旋绕。
太素清辉铺开,笼罩灵山上空。
他第一道法旨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个字。
“定!”
太素之理显化。
此间天地一切法理归于其初始本相。
灵山中那些不断复原又腐朽、在旧光阴中反复摇摆的建筑——
断裂的莲台、坍塌的经楼、半明半暗的佛灯。
全部被强行定住!
“此间旧光阴,不得再侵蚀现世。”
玄枢道主声音沉沉。
太素落下。
愿河倒流的速度骤然一缓。
灵山深处那条汇聚了无数修士心念的黑色大河,被压住。
紧接着——
冷月升起。
灵山天穹的另一端,一轮银白弯月自虚无中浮现。
月华如水倾泻。
悬天月主踏月而来。
银灰广袖、面容清丽。
周身气象如天地法理轴心。
【太阴】清辉铺开,与【太素】白幔交错。
她的手段与玄枢道主截然不同。
心念而冻。
太阴月华渗入灵山。
那些躁动的贪、嗔、痴、怨、求,在月光触碰的刹那,全部被冻结。
众生执念无法继续流入古门。
太素定真。
太阴凝念。
两位道君联手之下,整座灵山被强行按住。
……
愿河上。
渡舟叟抬头。
两道道君气息同时压来。
太素白幔自东方而来。
太阴冷月自北方而至。
灵山天穹被两道光辉割裂,旧光阴的倒流被生生遏制。
古门震颤减弱。
门缝正在缓缓合拢。
渡舟叟没有慌。
那双老眼望向天穹,像是在看两个如约而至的旧相识。
“果然来了。”
竹篙插入河底。
【争渡】权柄展开。
脚下那条愿河骤然膨胀,河面拓至千万丈,浊浪滔天。
河中不再只有灵山众生的心念。
无数“彼岸”之影浮现于河面。
有生死的彼岸。
有执念的彼岸。
有因果的彼岸。
有过去与今日的彼岸。
争渡之意显化。
众生皆在渡。
苦海无边,人人争渡。
渡舟叟以此权柄,将两大道君的干预纳入“彼岸”之中——
太素定住的本相,仿佛要被摆渡到另一段因果里去。
太阴冻结的愿力,也被争渡大河拖拽,向着“彼岸”流淌。
定住现在?
我便把你的“现在”渡走。
要冻住心念?
我便把你的“冻结”也渡走。
三道权柄在灵山天穹轰然碰撞。
太素白幔被浊浪冲开一角。
太阴月华被争渡大河卷起一缕。
玄枢道主面色沉凝。
太素清辉加重。
万千古箓自太初山深层法脉中飞来,化作一面面金字碑,落入灵山天穹。
每一面碑上,都刻着太素之理的根本——
“凡物归本,凡相归初。”
“天地万象,当归太素。”
碑阵落下,将灵山牢牢锁住。
悬天月主同样加重手段。
太阴月华凝聚成一轮实体弯月,悬于愿河上空。
月光直射河面。
所有被桃蕊催化的躁动心念,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渡舟叟的扁舟被两大道君权柄夹击,第一次后退。
古门门缝再次合拢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