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婵上下打量着裴云。
裴云被看的不太自在。
白玉婵伸手拍在他肩膀上。
裴云只觉胸口一阵发闷,气血有些翻涌。
“就你如今这身子骨……还有闲心问东问西?”
白玉婵嗤笑。
“紫府初期,拆道君因果锁,硬撼红尘死环,又替这小和尚挡反噬。”
“你这紫府天地现在看着完整,里面怕是早就裂开缝了。”
裴云沉默着苦笑。
他此刻确实伤的不轻。
如白玉婵所言,紫府天地内白玉京已有裂痕。
若非太上清辉一直镇压,他未必还能站在这。
怀灯神色发紧。
“裴兄?”
白玉婵瞥向怀灯。
“你看什么看……你比他好到哪去?”
怀灯苦笑合十低头。
“晚辈无妨。”
“无妨个屁。”
白玉婵骂的干脆,语气里倒没多少怒意。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硬撑。”
“封印的事不差这一时半刻。”
裴云看着她没说话。
白玉婵面露嫌弃。
“先把伤稳住。”
裴云沉默片刻后点头。
“晚辈明白。”
玄枢道主与悬天月主此时从天穹落下。
玄枢道主神情复杂的看过来。
“裴云。”
裴云行礼。
“道主。”
玄枢道主伸手止住他的动作,笑着开口。
“今日这一礼……贫道可受不得。”
裴云动作停顿。
远处金阙玄真、谢明棠、无垢子等人听见这话神色各异。
玄枢道主是太素道统之主。
更是执掌太素权柄的道君。
这种身份当着灵山众人的面说受不得裴云一礼。
传出去都没人敢信。
玄枢道主看向灵山废墟神色凝重。
“若没有你在灵山之下拆去那道莲台封印……”
“贫道与月主在外面也只能收拾残局。”
悬天月主立在月华中微微颔首。
这一点她也承认。
“有些事我们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四周一片安静。
那些世家大族此时全部沉默。
听见两位道君如此评价裴云,众人心头只剩后怕。
若非裴云数次出手,今日入灵山的人怕是都要成为朝闻道喂给佛庭主的执念柴薪。
玄枢道主身前浮现一枚素白星符。
星符没有光泽,内里却有诸天星象明灭。
“今日开阳未破……你居功甚重。”
裴云正要开口,被玄枢道主拦下。
“佛庭主能清醒殉封,怀灯能走到他面前,白玉婵能脱困,皆与你有关。”
裴云垂眼。
“晚辈只是尽力破局。”
“真正保住开阳的,是佛庭主。”
玄枢道主轻叹。
“佛庭主以死殉封,自然当受敬重。”
他将星符送至裴云身前。
“但若无你,他连清醒的机会也没有。”
裴云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星符。
星符入掌。
虚弱的法身得到一线温养,紫府裂痕暂时止住。
玄枢道主神色肃然。
“此物名为太素星引。”
“日后若涉七星封印,可凭此符传讯太初山。”
裴云心头一动。
此前他入太初山,修补摇光封印,更多是因太上法理与归虚剑之缘。
但此刻,玄枢道主亲手给出太素星引,便意味着太素道统愿在后续大劫中同担因果
玄枢道主之后,悬天月主也有所表示。
一枚月白清箓落下,停在裴云身前。
裴云转身行礼。
“月主。”
悬天月主神情清冷。
“此番之后,那问尘君定会想尽办法除掉你。”
“此箓可挡下一次红尘意,其中蕴含一缕【太阴】,也可助你修复神魂。”
裴云接过月白清箓。
清箓入手,寒意散开,原本躁动的紫府竟安静了些。
他郑重拱手。
“多谢月主。”
悬天月主看着他,轻轻一笑。
“你在青州曾助广寒取回朔望承露盘,后来又入悬月天炼化太初真意。”
“今日灵山,你又解白玉婵之困,保开阳不崩。”
“广寒记得。”
裴云神色微怔。
悬天月主并非多言之人。
这几句话,已经算是重诺。
白玉婵在旁边出声。
“能见你一口气说这么多……也不容易。”
悬天月主瞥向白玉婵没有答话。
对其他人她自然懒得多说。
但裴云不一样。
四周一片安静。
无垢子双手合十神色叹服。
金阙玄真垂下眼帘,脸上再无先前入谷时的锐气。
那些散修更是低头不敢直视裴云。
许多人的认知都在今日被打碎。
紫府初期。
在他们过去的理解里紫府真君已是高不可攀。
可与道君相比紫府也只是尘埃。
偏偏裴云便以紫府初期之身,硬生生在道君设下的死局中撬开一线生机。
裴云将太素星引与月华清箓收好。
他没有因众人注视露出自得之色。
问尘君带走道痕。
此局看似保住开阳,朝闻道却仍有收获。
裴云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
玄枢道主看向远处震荡渐息的开阳星位。
“灵山善业因果刚归位,我需回太初山以星图观测开阳与摇光。”
悬天月主抬头望向北方。
“天璇太阴封印衰弱……我也该回广寒。”
白玉婵看向两人。
“这么急?”
玄枢道主神色沉重。
“问尘君拿到了众生道痕,栽桃客、渡舟叟皆已露面。”
“以朝闻道走一步算三步的行事……下一步应该不会太久。”
悬天月主语气发冷。
“天璇若有变……广寒不能无人。”
白玉婵摆手。
“行吧,你们去。”
悬天月主身周月华涌动,身影消散于灵山天穹。
玄枢道主最后看了一眼开阳星位。
袖袍一卷,太素清辉随之远去。
两位道君离开后,灵山废墟顿时安静不少。
那种压在天地间的道君威势散去,众人才终于敢喘息。
白玉婵伸了个懒腰,赤足踩在残破石阶上。
“总算清净些了。”
裴云看向怀灯。
“你如何?”
怀灯摇了摇头,脸色虽差,眼神却清明。
“伤得不轻,但还好。”
他看向灵山深处,悲愿灯在掌心轻晃。
“裴兄,佛庭主临终前,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裴云神色一动。
白玉婵也看了过来。
怀灯抬起悲愿灯。
灯芯之中,原本昏黄的火苗多了一点金光。
那金光照在废墟上,残破经楼、药师院旧炉、大悲愿海旧址皆有佛光回应。
“灵山道法天的门户,落在了悲愿灯中。”
“门户?”裴云问道。
白玉婵看着怀灯,神色带着几分赞许。
“佛庭主把灵山交给你了。”
怀灯沉默许久,低声道:
“其实晚辈惶恐。”
白玉婵摆手。
“别惶恐。”
“他临走前说你是对的,那你就是对的。”
“只要接着走下去即可。”
听到这话,怀灯脸色稍稍放松了些许。
“其实我并未掌控整座灵山。”
“佛庭主的道法天已经残破,许多地方也随他殉封而沉入地下。”
“但他临终前,将几处清净旧地的开启之权交给了我。”
白玉婵眼神有了变化。
“佛庭当年的闭关地?”
怀灯颔首。
“其中一处,名为初日莲台。”
白玉婵安静了一瞬。
裴云察觉到她的反应。
“前辈知道?”
白玉婵看着灵山深处。
“太阳道统覆灭后,佛庭主补开阳封印。”
“他曾将残阳法理安放在灵山深处,以佛庭愿力养护。”
“初日莲台,便是那处地方。”
怀灯看向裴云。
“裴兄,你伤势沉重,紫府也需修补。”
“初日莲台有佛庭清净愿力,也有开阳之力,或许能助你疗伤闭关。”
裴云看向白玉婵。
白玉婵瞥了他一眼。
“别装客气。”
裴云无奈。
怀灯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裴兄若不去,这宝地留着也无用。”
“佛庭主最后认可的路,是众生自己往前走。”
“我希望这条路上,也有裴兄你在。”
裴云看着怀灯,片刻后,认真行礼。
“多谢。”
怀灯连忙抬手。
“裴兄不必如此。”
“若无你,我早在柘阳城便已坠入死局。”
“若无你,今日佛庭主也无法清醒离去。”
他神色坚定。
“这一处初日莲台,该为你而开。”
怀灯将悲愿灯举起。
灯火照向大地。
灵山废墟深处传来低沉响动。
残破石阶一层层浮出,向地下延伸。
石阶尽头,有莲台浮现。
莲台残缺,中央却有团温暖金光。
那金光像清晨初升的日色。
照在裴云身上,体内三辰炼月阵顿时自行运转。
太阳位空缺处,传出久违的渴求。
“先别急着进去。”
白玉婵忽然道。
裴云转头看她。
白玉婵抬手,一团赤金色光芒在她掌中燃起。
那光芒一现,裴云紫府中的三辰炼月阵便骤然震动。
山海位轰鸣。
太上清辉流转。
空缺已久的太阳位发出强烈渴求。
远处众人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灵山废墟里忽然多出一股堂皇炽烈之意。
让人本能低头。
裴云脸色微变。
白玉婵看着他,神色少见地正经。
“三千年前,太阳道统满门守开阳而死。”
“最后那位太阳道君,把这一缕真意交给我。”
她看向裴云。
“我不修太阳正法,这东西在我手里,只能算留个念想。”
“但你不同。”
裴云紫府内,三辰阵枢震动得越发剧烈。
他想起玄枢道主先前的话。
世间太阳法理已绝。
三辰炼月阵缺太阳位,禁法剑与归虚剑暂代,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这座阵法,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之一。
山海位已补。
太上在身。
唯有太阳位,始终空缺。
如今,白玉婵掌中便是最后的钥匙。
裴云神色肃然。
“前辈,此物……”
白玉婵盯着他,将那缕太阳真意送到裴云面前。
“太阳道统当年为开阳封印死绝了。”
“今日佛庭主也为开阳殉封。”
“这缕真意给你,你阵中太阳位若成,将来开阳再有事,你得顶上。”
怀灯神色一肃。
这不是一件机缘。
这是传承。
也是责任。
裴云看着那缕太阳真意,想起倒影灵山中,白玉婵说过的太阳道统旧事。
那一脉满门殉道,只为守住开阳。
佛庭主三千年自困,也为补这道缺口。
如今这份担子,被送到了他面前。
裴云抬手,接过那缕赤金真意。
“晚辈记下。”
白玉婵看着裴云,语气认真。
“这只是一缕火种,完整传承早已断了。”
“但对你而言,足够点亮太阳位。”
怀灯抬起悲愿灯。
“裴兄,入莲台吧。”
裴云将开阳真意暂时封入紫府,向白玉婵与怀灯各行一礼。
“有劳二位护法。”
白玉婵摆手。
“少废话,进去。”
“裴兄安心闭关。”怀灯温声道:
“灵山外事,我会处置。”
裴云点头,顺石阶而下。
初日莲台上,金光照身。
裴云盘膝坐莲台中央,双目闭合。
四周残缺石瓣一层层亮起。
佛庭清净愿力自地底升起,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入法身。
裴云内观紫府。
玉京太上天中,白玉京城墙上有数道裂痕。
太上清辉悬在城上,一直压着那些裂口,不让它们继续扩散。
北方太阴道花光色黯淡。
南方符敕道花有几枚金箓破碎。
东方星辰道花也失了些光。
白玉京城中,禁法剑和归虚剑沉默悬着,剑身上还有红尘死环留下的暗痕。
裴云看着这一切,神色安静。
灵山这一局,赢得艰难。
他这具紫府法身,还能坐在这里,是强撑的结果。
裴云抬手,药师佛火自掌中燃起。
青金色火光照入紫府。
火光所过之处,伤处一一显形。
【红尘】留下的暗伤、佛庭主执道佛音的灰黑、三宝共鸣的反噬……
裴云眉头轻皱。
这些伤,牵涉道君权柄,寻常手段无用。
裴云没有急。
他先引动悬天月主赐下的月白清箓。
清冷月华落入神魂。
原本躁动的佛音、红尘意、众生愿力,顿时被压下几分。
随后,太素星引浮起。
素白星符悬在白玉京上方。
星象明灭,定住紫府天地的本相。
裴云手捏法诀,太上清辉自白玉京中央铺开。
“太上敕令,诸法归位。”
他神情专注。
太上清辉落下。
药师佛火负责照病根,月华清箓稳神魂,太素星引定紫府本相。
三股力量各归其处。
白玉京城墙上裂痕一点点合拢。
每合上一寸,裴云法身便传来一阵沉闷痛意。
那痛不在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