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祖师堂正中向两边分开。
一座青石碑座从地下升了出来。
青石质地,高约三尺。
裴云伸手拂去灰尘。
碑面露了出来。
空白无一字。
碑额正中刻有一枚古旧法印。
裴云认得那纹路。
太上法印。
和他紫府中白玉京城门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这块碑……来自太上长生法府!
清微宗祖师堂下面,怎么会有太上法府留下的东西?
裴云心中疑惑。
他触碰碑额。
法印微微发热。
法力注入其中。
碑面亮了。
一行行青白色光纹从碑面深处浮出来排列成文字。
字迹古朴方正。
虽有些残缺可依旧能辨认出大半来。
【太上长生法府留】
【天权之封,主清。】
【清者,自净也。】
裴云目光扫过最上边几行字。
继续往下看。
越看神色越是惊奇。
碑文记载,天权封印当年不是靠蛮力压住执念道主。
它真正的用处是清微道统的【清圣】法理。
清圣法理天生有洗涤杂念、净化执念的作用。
太上长生法府当年设计天权封印时便是看中了这点。
清微宗才是那方源头活水。
清微宗每一代修士修行清圣法理。
都会有一部分清圣气机落入小有清虚天深处。
气机会一遍遍去洗刷遏制执念。
若清微宗一直正常传承。
天权封印就能一直续下去。
那位清微初祖更是本来就是太上长生法府弟子。
他受命在此立下都玉清微宗。
清微宗历代弟子以为自己在修清圣大道。
实际上他们每一次入定、每一次诵箓炼炁、每一次以清圣法理洗涤心尘……
本质上都是在维护天权封印。
裴云抬头环视一圈周围塌掉的祖师堂。
原来是这样。
他轻缓吐出口气。
神色冷峻。
栽桃客三百年前来此种下桃核。
让掌教堕入执道。
然后一个接一个让整个都玉清微宗堕入执道。
他之前只当这是为了控制清微宗方便利用。
多几个执道者。
现在再看一遍意图完全不一样。
让清微全宗堕入执道是为了让清圣法理不再纯净!
源头活水断了封印自然也就跟着断了。
好狠的路子……
裴云在心里把这件事和白玉婵曾说过的话连在一起。
天枢被拆入人间万法。
只要修士还在求道天枢就在。
那天权呢?
天权靠的是清微宗弟子世代修行。
开阳靠佛庭主以身补位。
摇光靠太素道统世代守护。
……
这七道封印续力的方式各有不同。
道理是相通的。
都需要活着的修士来缝缝补补。
修士还在求道封印便会存在。
一旦修士堕入执道封印就失去根基。
裴云压下心底寒意。
继续往碑里注入法力。
光纹向下延伸。
文字风格变了。
前面是公文记载,干练精确不带情绪。
现在这段多了些私人语气与个人痕迹。
是某个人随手记下的笔录。
碑额新显出一行字。
【府主纪事】
裴云愣了一下。
府主?
太上长生法府的府主?
他立刻往下看去。
【初代府主,观止】
【立太上长生法府】
碑文讲到了这位第一任府主。
这位府主和执念道主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那时候执念道主还没有堕入执道。
他曾庇护弱小。
也曾广传道法。
在很多修士眼里几乎是最接近大道的人。
初代府主早年见过他。
两人有过交集。
碑文里没有写两人具体说过什么。
只留下了一些很短的记录。
初代府主曾亲眼看着执念道主从一位真正心怀众生的求道者。
一步步变成后来那个要以执念改写天道的人。
裴云看到这里心情有些压抑。
他听白玉婵说过执念道主的来历。
可这块碑上的记录详细。
有人看着一位昔日同道一步步走向深渊。
碑文继续往下。
初代府主建立太上长生法府,最初不是为了对付执念道主。
那个时候执念道主还没有成为天下大劫。
初代府主真正看到的是修行界本身的桎梏。
凡是求道求到尽头的人都会遇到求不得。
不求道,走不到高处。
对求道太过执着便会被自己的道困死。
求道者越强执念越重。
执念道主只是被这个桎梏推到极端的一个人。
太上法府想要解决的。
其实是所有求道者都会遇到的问题。
碑文里有残句。
【道不负人,人自囚之。】
【吾立此府,非为传法,乃为……】
后面的字没了。
被岁月磨掉了,或者是被谁抹去了。
裴云看了很久。
太上。
万法之源,统御万法。
他过去一直觉得太上法理强在位格。
它是源头所以它能压制后来的一切法。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太上能统御万法可能不是因为它比别的法理高。
是因为它从来不执着于任何一法。
它看的见万法却不被万法困住。
看万法,容万法,也能离万法。
万法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求道而不被道困住。
这才是太上最根本的东西。
他之前一直把太上当成万法源头。
当成克制诸法的高位格法理。
现在看来这种理解还浅。
裴云摸了一下碑面断裂处。
岁月侵蚀太久。
那位初代府主想说的最后一句话已经看不到了。
非为传法乃为……
裴云好奇但也无法深究。
只能向下看。
文字骤然稀少。
笔迹风格又变了。
前面无论是公文体还是私人札记都是第一人称。
这段却是第三人称。
后人追记。
碑额标注。
【二代府主,君山。】
【君山,观止嫡传。】
【其性近道,最明道不负人之意。】
裴云看着这几行字。
心里生出疑惑。
前面写观止真君时虽然残缺但内容还算完整。
到了二代府主这里。
不似二代府主自己的记录。
后人补上的痕迹明显。
内容出乎意料的短。
只有几行。
裴云继续看。
执念道主篡改天道之后。
第二代太上府主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见执念道主。
太上长生法府很多人反对。
那时执念道主已经不是寻常道君。
也不是可以用道理说服的人。
君山还是去了。
理由很简单。
既然太上法理的根本是让人不被自己的道困住。
那执念道主的困也应该能解。
看到此处裴云一愣。
急忙向下看去。
太上法府府主与执念道主坐而论道吗?
两人当世最强道君会说些什么?
让他纳闷的是碑中没有记录那场对话。
只留下三代府主的一段批注。
【二代见执念道主后归,道心无恙,法理无损。】
【然吾观其眼,见悲未见恨。】
【此后百年,府主再未提及此事。】
裴云盯着那五个字。
执念道主又对他说了什么?
碑文继续往下。
数百年后君山独自闭关。
留下了一卷遗书然后消失了。
遗书被三代府主亲手毁掉。
碑上只剩一句评语。
【他说的没有错。】
【但正因没有错,才不能让他成功。】
就这么一句评语。
裴云把这句话和前面的内容连起来。
他说的没有错。
这个他应该是指二代府主的遗书内容。
遗书里写了什么东西?
如果是错的,三代府主毁掉遗书还好理解。
可三代府主明明承认对。
偏偏又说正因为他对所以不能让他成功。
裴云目光落在碑面空白处。
隐约觉得碑面深处还有别的文字。
法理涌入。
光纹试图从深处浮现。
下一刻一层更强的太上封禁浮现。
把它们压了回去。
裴云皱起眉。
封禁法理和前面三代府主的批注一致。
这层封禁是三代府主亲手加的。
他试着用太上清辉触碰封禁。
封禁纹丝不动。
差距太大了。
三代府主是道君。
且还是道君中顶尖强者。
他现在紫府中期根本不可能打开。
裴云退回一步。
看着碑面上那寥寥数行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
第二代府主君山去见了执念道主。
执念道主对他说了什么?
或者……他在执念道主身上看到了什么?
能让第二代府主主动消失。
见悲未见恨。
悲什么?
府主又去了哪里?
裴云目光投向碑面最后一段。
那里是第三代府主的纪事。
碑额标明。
【三代府主,道号化羽,君山嫡传。】
【承府主位时,执念道主已化大劫。】
裴云注法力入碑。
这一段比前两段加起来还要长。
记录的内容也最为详尽。
化羽。
太上长生法府第三代府主。
也是白玉婵的父亲。
碑文记述了一件他从未听任何人提及过的事。
七道封印的铸造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