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发现的……
我闭上眼睛,飞快地将游戏币扔到柜臺上,就像扔出一粒烫手山芋,随后拿着冰棍拔腿就跑,像一个偷了东西的、技巧拙劣的贼。
我确实是贼。
游戏币像硬币一样旋转着,掉在玻璃上发出哐啷啷的脆响,这声响在我跑出商店后依然回荡在我的脑海裏,我不敢回头,猛地往桥边跑,那个时候,潘桂枝早已扬长而去。
隔着一座桥,他正端着一片西瓜,坐在家门口笑嘻嘻地看着我,连同他的三条狗。
我要向桥边跑去时,他身边的狗突然冲我嚎叫起来,我求助地望向潘桂枝,潘桂枝却将西瓜皮往桥下一扔,笑嘻嘻地模仿起了狗叫:“汪汪!”
我不敢过桥,这时彭黑皮却追了出来。
他用粗犷的嗓门骂我“短命伢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令我害怕极了,我只好满头大汗地往学校的方向跑。
我是个胆小鬼,彭黑皮的追赶和叫骂令我慌不择路,乃至于我在逃跑时没留神路上停着的一辆后八轮。我只不过是回头望了一眼,再转过头时已经直直地撞上去,我的眼前登时黑了。
在转瞬即逝的黑暗中,一股金属的腥銹气沈闷地拍打在我的脸上,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轰然倒地。
这时彭黑皮揪起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
我的腿是软的,被提起来之后又踉跄着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彭黑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我的脑门上,粗大的嗓门在我耳边嗡嗡地鼓噪着。
我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彭黑皮恶毒的咒骂声从左耳朵进来,又变成一股涓涓细流从鼻子裏缓慢地、不可遏制地流出来。
我伸手揩了一下,揩了一手红,比西瓜汁更红的红。
我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在我顶着一副鼻血横流的熊样儿、模样最为狼狈的时候。
他的影子挤开彭黑皮的咒骂声、挤开戳向我额头的手指,完全地笼罩了我。
在他的影子裏,那些揣在心裏的害怕、惶恐突然堆涌成一阵汹涌的委屈,一发而不可收地淹没了我的眼睛,然后和鼻血一道滚落在吕新尧的手上。
吕新尧掰住了我的脸,他的手劲很大,径直将我的下巴抬起来,随后,一张揉皱的纸巾被他塞进了我的鼻子裏。
“脖子佝着别动。”吕新尧一掌摁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看见我的影子缩回脑袋,躲进了他的影子裏。
我低着头,听见彭黑皮问我哥他是我什么人,我本应该替他回答——每次有人这样问,我都会在我哥开口以前喊出“哥”。
但是这一回我没开口。
吕新尧的弟弟是个偷冰棍的贼。我的眼泪掉在我的影子上。
“他哥。”这次是吕新尧自己说的。
不知怎么了,吕新尧开口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哭出了声。
哭声中,我隐约听见彭黑皮骂骂咧咧的声音,我知道他向我哥揭发了我的罪行,我看不见吕新尧的反应,只知道他最后扔给彭黑皮一枚硬币,将我偷来的冰棍买了下来。
彭黑皮离开后,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吕新尧的影子,吕新尧也没动,仿佛他的影子也在盯着我,盯得我两耳发烫。
良久,冰棍被我捏得有些化了,包装袋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我脚边,吕新尧终于伸手把它从我手中抽走,“唰”地撕开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撞上吕新尧刀子般又冷又硬的目光,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当着我的面凶巴巴、脆梆梆地咬了一口冰棍。
他盯着我,好像嚼的不是冰渣子,而是我的骨头,吓得我不敢吞口水,又慌张地低下了头。
大约是弟弟过于怂包的模样取悦了他,我哥扯开嘴角,对我说:“抬头。”
我抬起头。
“滚过来。”他接着命令说。
我当时实在没什么骨气,他叫我滚过来,我就老实巴交地过去了。如果我尾巴骨多长一截儿,接受我哥的赏赐时,也许还能摇一摇。
我不嫌弃我哥的口水,我把沾着我哥口水的冰棍含在嘴裏,只觉得口齿生香。我哥跟我不一样,他嫌弃我,将咬过一口的冰棍扔给我之后,他就没有再吃了。
年少的我没法想象我哥是怀着怎样一种忍辱负重的心情从商店老板手裏把他的小偷弟弟“赎”回来的。所以后来我们相濡以沫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担心我哥会不堪忍受,偷偷扔下我跑掉。
潘桂枝用老虎机裏的一枚游戏币将我变成了卑劣的小偷,现在这枚游戏币躺在了吕新尧手上。
我哥捏着游戏币问我:“谁教你的?”
我抽噎了一下,还没说话就听见他接着说:“你爸?”
我连忙摇头说不是,“潘桂枝”三个字被我默默重覆了几十遍,但在开口以前,我却在剧烈的心跳中将它吞吞吐吐地咽下去了。
世上没有不会告状的小孩,更没有哪个缺心眼的小孩会在受人欺负之后以德报怨,还替那人乖乖隐瞒。哪怕是个哑巴还知道比划呢。
但我没有把我沦为小偷的真相告诉我哥。
在吕新尧还不是我哥的时候,我曾经用钱收买他,让他替我收拾大彭小彭,但现在不一样——他现在是我哥了。
我念小学比同龄人早,又爱哭,孟光辉经常叮嘱我少给他添麻烦。我哥对我的耐心只有那么一点,我怕他会嫌我这个麻烦。
吕新尧没有兴趣追问,他在我支吾的隐瞒中,将那枚游戏币扔到了桥底下,并对我说:“没有下次。”
我赶紧答应了。
但我不知道潘桂枝不只有一枚游戏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