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
关城北方是苍莽的凤凰山,南方是绵延的青龙岭,两山夹峙之间,涧水蜿蜒东去。
涧水河谷便是崤函北道的起点。
秦函谷关本在弘农桑稠塬上,北依大河,南凭高塬,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由于大河河床的持续下沉,水位不断下降,关防北面出现了数里宽阔的河滩,可供行军,于是天下第一雄关就此废弃。
如今这座关城,乃是武帝元鼎年间,楼船将军杨仆出资所造。
彼时移关还有一段趣闻,汉武帝将关中的沃土尽封给了功侯,这杨仆则被封到了关东老家新安,也就是现在的函谷关以西地界。
杨仆虽家在关东,可天下都以关中为贵,他哪里情愿做一个遭人耻笑的『关外侯』?
于是他上书朝廷,请求将旧函谷关东移,也就是移到现在的位置,如此一来他封地虽然不变,却一跃而成关内侯了!
彼时关东诸侯王屡谋与关中朝廷抗争,关东地方豪强也企图割据称霸一方,为扩大关中地盘加强对关东的控制,武帝同意了杨仆之请。
于是杨仆带领部下门人,将函谷关东移,号为新关,旧关也因此而改置弘农县。
到了后汉,光武定都洛阳,这座新关便成为了洛阳西侧屏障,位列洛阳八关之首。
其险虽比不上秦关,更没有此前那座天下第一雄关那般,用数百年间大小战役两百余战证明了自己的易守难攻。
但隗嚣大将王元曾自信言道,只须『一丸泥』就能替隗嚣封住关东大门,阻挡刘秀东方之军。
其言不免有夸大之嫌,但如今镇守此关的大魏征西程喜,却俨然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一句古话上。
也只能寄托在这一句古话上了。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座关城自建立以来就没有真正挡住过谁!
天下大乱之初,董卓焚洛阳而走时,函谷关城早已残破不堪,孙坚入洛阳,直出函谷关,至关西的新安黾池间与董卓对峙。
曹操统一北方后,洛阳残破,幕府、公国皆都于邺,关防建设的重心放在了离长安更近的潼关。
等到曹丕称帝,移都洛阳,这座函谷关依旧没有得到重视,只是勉强修缮让它不至坍塌罢了,西域胡商到洛阳贸易,便在此缴纳关税。
原来的历史线上,这座关城在丞相去世后就彻底废弃了,可如今关中失陷,程喜从河东迁镇弘农后,就开始统筹修筑关防诸般事宜。
曾经的函谷关并非一座孤立的关楼,而是一座由关塞、烽燧,加上绵延六十余里长的城墙组成的立体军事防线,北至大河、南抵洛水,如今却只有一座关城,几座堡垒,再加上几段城墙而已。
其坚固程度,怕是连洛阳以南的大谷、轘辕二关都不如,因为南北山岭不高,可谓四处漏风。
攻关者不必执着于关城,只须将南北两山上的几段城墙、几座堡垒攻破,就可以派精锐绕到关后,以如今汉魏双方的军心士气,程喜没有定能守住此关的信心。
而他又何曾想过,魏延竟能在洛阳支撑如此之久,又竟能够打到函谷关前呢?!
大魏局势败坏至此,与他程喜被魏延大破于辟恶山下脱不了干系,如今洛阳大乱,不便临阵换将,他才得以继续留镇弘农、函谷一线。
可一旦战事彻底了结,恐怕陛下都保不了他,又或者…陛下也不愿保他了。
其人满腹怆然,忧心忡忡地站在关楼之上,扶着女墙向东眺望,目之所及除了山还是山。
昨日徐盖派人送信,说是要与他联手出城邀击魏延。
他当时便驳了回去,说什么魏延岂会中你这诱敌之计?又说什么谷城残破,守备不足,军心不稳,你徐盖出城野战与送死何异?
最后,他让徐盖莫要自大误国。
可今日一早,谷城又送来消息。
魏延竟当真弃河南而趋谷城了!
程喜得知此讯,心头砰砰直跳。
却委实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又该是何种滋味。
魏延中计,若徐盖当真侥幸打赢魏延,拯大魏于危难之间,他这个魏延的手下败将,岂不是要被徐盖这个废物比下去?
非只如此,到时候自己拒绝出兵一事被徐盖禀上去,那么弹劾他的奏表必是纷至沓来,莫说天子到时不愿保他,就是天子愿意保他,恐怕也保他不住了。
难道真要出兵吗?!
可…假若徐盖打输了,谷城恐怕也将不保,函谷关门户彻底洞开,而魏延兵锋便可直指关下…那时他又将如何是好?
他一时间进退维谷,愁肠百结。
呆立关城许久,最后只在心里暗道,早知如此倒不如不来函谷,把此间诸事全丢给宋权裁决得了!输了有人背锅,赢了是自己的功劳。
“将军,到底要不要出兵?”宋权又一次来问程喜,事实上,他倾向于固守函谷关。
但跟程喜提议了许多次,程喜都不置可否,显然是真有出兵之意,毕竟魏延中计的诱惑太大了。
程喜依旧不下决断,过不多时,又一骑斥候自东方奔来,战马未及停稳便在城楼下仰头嘶吼:
“将军!”
“将军!不好了!”
程喜观其神色,心头猛地一沉。
“何事惊慌!说!”
“徐……徐校尉…徐校尉出城邀击魏延…被……被斩了!”那骑士大口大口地喘息,声音断断续续。
“谁被斩了?!”程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眼前竟是真真切切地黑了一下。
那骑士声色俱颤:
“徐校尉带两千人出城…结果…结果还未接战,麾下士众就……就不战而溃!
“魏延人马追上前来,徐校尉当场就被斩了!溃卒……溃卒已经往这边跑来了!
“咱们布置在涧谷中的将士也全部溃了!”
城楼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肃静!肃静!”镇将宋权着急忙慌提着马鞭便是一通乱抽,欲将慌乱镇压下来,但消息的传递速度与恐慌的蔓延速度实在太快,根本怎么也止它不住。
程喜却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种种喧闹嘈杂,只怔怔地望着关下那名斥候,待终于缓过神来后,竟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徐盖被斩事小。
不战而溃事大!
徐盖再怎么废物,他麾下也有两千人来自洛阳北军。
——那可是拱卫洛阳京畿的北军五校之一!
这般精锐之师,竟也被魏延吓成这副模样了吗?!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那徐盖既然敢出城邀击魏延,敢于身先士卒,也算有两分胆量,然后他麾下将士竟不战而溃?
程喜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旋即目光朝四周守卒望去,只觉得好像谁都在鬼鬼祟祟地偷偷看他,又觉得谁都可能把他给卖了。
“将军!”宋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急切又慌乱,“将军!溃卒来了!怎么办?”
程喜猛的回过神来,再一次往东边望去。
只见几百步外的山道尽头,已经出现了零星的人影,踉跄着朝关城奔涌而来。
起初只是十个八个,不片刻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很快就挤得漫山遍野都是,待狭窄的关前官道上终于挤不下更多人时,又有人陆续朝南北两山爬去。
跑得最快的溃卒早已涌到了关城之下,此刻正挤成一团拼命拍打城门与城墙,欲进不得欲退又不能,哭喊哀求咒骂之声一时俱起。
“开门!”
“快开门!”
“狗入的!”
“老子乃是涧谷乙燧遂长孟明!快放老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