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
众将校司马闻得山下山呼海啸之声,齐齐一怔,面面相觑,紧接着又全部离席出帐。往山下看去,时夕阳已落,天色已昏,谷城三围已尽是篝火炊烟了。
待这些人俱行至山腰之时,才终于清楚地听见,山下汉军在高喊『大汉万胜』、『函谷大克』之类的壮气之语。
“这……”
“这是……”
有人面色煞白,全然不敢置信。
“函谷大克?”一人又喃喃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来看向他人,脸上惊骇之色如何也抑之不住,“他们…他们是在喊函谷大克?”
“胡说八道!”
“此惑乱我军心也!”
桓峻一时竟觉得荒谬无比。
可话刚出口,他又不可抑制地萎靡了起来,心中茫然,举目四顾亦是茫然。
就在此时,山下有哨卒沿着山道仓皇奔来,至桓峻身前停下,气喘吁吁禀道:“将军…中午上山那…那关中人又来了!”
众将吏齐齐看向桓峻,却见桓峻颓然思索了片刻,最后勉力恢复了几分神色:“且让他上来罢。”
众人便在山腰站着,山下高呼之声依旧不止,风呼之声亦不止,直呼得众人心烦意乱、茫然无措。
不多时,桓嵬来到山腰,稍稍看了一眼山下汉军景象,片刻后朝着前头的魏人大步而前。
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副神色,仿佛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汉军亲兵,腰悬长刀,目也如刀。
桓峻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那十来名将校、司马、军吏的脸色也都变了又变。
桓嵬站定,朝桓峻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兄长,不曾想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桓峻未尝出声回话,就有一人自他身后厉声喝问:
“汝来此做甚?!”
桓嵬循着声音移目看去,只见自己族兄身后是一名他中午上山时没有见过的文士。文士声色虽然狠厉,却一眼便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
桓嵬不笑也不怒,只道:
“送信。”
“送什么信?!”
“活尔等一命之信。”
此言虽然狂妄,一众魏人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一时只得面面相觑,又都胆战心惊。
“函谷关已为大汉王师所夺。”
“休要乱我军心!”那文士已经越众站到了桓峻身前,直视汉使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徐盖一触即溃不假,然函谷关守军一万余众!程申伯乃是天子心腹大魏征西!镇将宋权亦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魏延欲乱我军心!我等岂能中你诡计!
“来人!拖下去!斩了!”
其人乃是洛阳北军护军之一,中午桓嵬上山之时正在营中抚军,没有人通知他竟有汉使上山。
对于桓峻等人的不作为或者说胡作非为,他作为护军,自然是怒不可遏,说什么待此间事了,定要将桓峻治罪云云。
山下汉军的“万胜”呼声尚在风中隐隐传来,可这山腰之上,十余名魏军将校司马竟无一人出声,更无一人拔刀。
“尔等欲通蜀不成?!”那唤作祖间的护军见诸将竟无人动手,先是怒不可遏,环顾诸将一圈,面色忽又惨白起来。
就在此时,锵的一声,不等他再多作反应,刀光已至,两名随行汉卒腰刀刚拔到一半,祖间之血就已经溅得桓姓兄弟二人一衣都是,而那祖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血顺着山石缓缓渗开。
众人皆惊,山腰除了呼啸的风声以外一片寂然。
桓峻看向那名拔刀的司马,眉头紧皱起来。这确实不是他的授意,那司马与他关系也很寻常,非是他麾下心腹。
他对面的桓嵬面上神色同样惊了一惊,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朝桓峻又近一步,语气温和:
“兄长。
“此去函谷,不过二十里。
“山下便备有战马,诸君大可往函谷关一观,亲眼看看,那关上如今插的是谁家赤旗。”
又是一阵死寂。
没有人作声。
没有人敢作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何还可能有假呢?
看与不看……大概都没了意义。
桓峻深吸一气,勉力稳住心神,盯着桓嵬道:
“你想我们做什么?”
桓嵬迎向这位族兄的目光,片刻后指向山下那座城池,缓缓言道:
“明日晨时。
“我大汉王师将夺谷城。
“围三阙一,攻之必克。
“骠骑将军有言,知尔逆魏有所谓『士亡之法』,逃者降者,家属连坐,或是斩杀,又或罚为官奴,是以不强求尔等归降。
“然尔等应有自知之明,休要做无益之事,明日晨时之前,且自往河南亡去。
“不亡而降者,辄晨时之前缴械下山,我大汉受汝之降。
“若晨时过后仍在山中,则视为负隅顽抗,待谷城克夺,我大汉王师便登山仰攻,在所不惜。
“届时汝军众弃散,必败无疑。我王师期斩首获生以兑军功者众,却不免多造杀伤了。
“话已带到,诸位自决。
“且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说完,他一拱手,朝山下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