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司马,但那是洛阳北军司马,毫无疑问比一个外地的都尉要贵重得多。更何况,他还是亲自宿卫过曹氏三代的三朝元老,是虎侯许褚的族侄。
刘必睁开眼,看他:“什么?”
“你带那一百多人还剩多少?”
刘必愣了一下。
他扭头往城墙上扫了一眼。
他那一百多人,巳时还有九十来个能动的。
攻了半日,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
“还剩…五六十吧。”
许平点点头,又问:
“能打的还有多少?”
刘必没回答。
能打的?
什么叫能打的?
午时那一波强攻,非是他亲自带着人堵住缺口,一刀一刀砍,一刀一刀杀,这城已经守不住了。
身边那百来号兄弟跟在他后面,死的死、伤的伤,可到底没让蜀寇冲上来。
刘必叹了一气,终于站起身来,与许平四目相对后正色道:“许司马,你便直说吧。”
许平沉默地看看他,又看向南围那面魏延的将纛,最后看向南山上那仍未溃奔的数百人。
南山上的三四千人也逃了大半,只有桓峻等几名将校司马带着五六百人不愿离开。
刘必大概也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忽然笑了一下,直比哭还难看,待这绝望的苦笑止住,他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问道:“许司马……你说援军还来吗?”
许平沉默以对,无话可说。
按洛阳那边的说法,援军就在这三五日内到达。
日头偏西了。
今日是第一日。
可这一日,怎么就这么长?
他低下头,又往城外看了一眼。
西边那支乱糟糟的人马已经压到了城池西北,东边那支人马则压到了城池东北。
两面人马七八千众,隔着二里遥遥相望,又不断收紧。
城北那边更乱了。
许平终于往南边指了指:
“魏延大纛在那里,魏延在那里!”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蜀寇精锐尽在东面,西面也是一团乱糟糟的乌合之众!
“魏延身前身后那七八千人,全是流民,一触即溃!”
刘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夕阳余晖里,那面赤黑交织的魏字将纛确实就在一里不到,纛前纛后密密麻麻挤着人,可那军容一看就不成样子,乱哄哄一团。
“我手下还有三百北军!”许平转过头,盯着刘必的眼睛。
“现在杀下城去,直取魏延,若能斩将夺旗,则蜀寇必乱!”
他复又指向南山:
“桓峻还在山上,他没走,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咱们现在出城,他顺势下山,两下夹击,定能把魏延打个措手不及!”
刘必顺着他手指又看向南山。
山腰确实还有魏军旗帜,虽然看不清多少人,但粗粗一看,总归还有五六百号的。
他沉默了一瞬。
桓峻那几百人要是真能下山,两面一夹……
“刘必。”许平又叫了他一声。
刘必转过头,看着许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好,拼了!”
“守也是死!逃也是死!战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把!”
“好!”许平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就往城下走。刘必跟在后面,边走边把刀抽出来。
三百北军已经在城门洞候着了。
都是许平麾下老人,身上披甲,手握刀枪,一个个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怕还是不怕。
许平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站在最前面,只说了一个字:
“开!”
城门轰然洞开。
许平身覆两甲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百多名北军紧随其后,脚步声踏踏震响,如一柄尖刀直直朝那面魏字将纛捅去。
魏延正站在阵后,手里马鞭敲着靴筒,目光望着城头方向,然后他就看见了那扇突然打开的城门,看见了从门洞里涌出来的那几百人。
直奔自己而来的几百号人。
魏延愣了一下,紧接着他转头,朝南山望去。
那山上,桓峻那几百人还杵在原地,没有半点动静。
魏延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娘。
而魏延阵前,昨日那杀了护军祖间的司马下了南山归了汉,此刻正指挥将士在攻城序列,为汉军卖命。
其人姓褚名球,乃是五短身材,肥肥胖胖,刚刚带着人把一批攻城退下来的义军往后收拢,就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
回头一看,城门开了,几百人杀出来了,而且直奔着魏延那面将纛就去了。
褚球也愣了一瞬,也猛地朝南山望去。
山上没有动静。
“上!”其人大骂一声,一把抽出腰刀,朝身后那批刚穿上汉军衣甲的原魏卒吼道,“跟我来!”
那批人愣了一下,紧接着也抽出刀枪,跟着褚球就往前扑。
这厮虽然长得五短三粗、肥肥胖胖,跑起来倒不慢,边跑边吼,竟跟头野猪一般。
而谷城东围,狐晋那边也动了。
他带着本部精锐正在东面督战,忽然看见城门那边杀出一彪人马,直奔魏延大纛而去,马上便明白了这伙人想做什么。
二话不说,立刻分出一半人,从侧翼朝那伙人包抄过去,又分出一半人顶到了魏延身后,提防南山上那伙残军下山。
许平冲在最前面,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魏』字大纛,眼里只有那面旗,只有旗下面那个人影。
三百步。
两百步。
越来越近。
城下的乌合之众果如他所料,四处乱窜、根本不成样子,果然是乌合之众!
这伙流民军一冲就散!
就在一伙流民军溃散之时,他们身后突然杀出一彪人马。
许平余光一扫。
心顿时沉了下去。
那伙人披着甲,端着枪,队列齐整,脚步不乱,正从侧翼朝自己压过来。
右边也杀出一彪人马。
也是披甲的精锐,甚至还有他见过的人。
是南山降卒!
许平恨恨咬牙,继续往前冲。
只要冲到将纛跟前,只要砍了魏延那狗头,一切都还有转机!
他又忍不住往南山望了一眼。
南山,依旧没动静。
那几百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平心里陡然一凉,脚下却是片刻不停。
将纛下面那些人果然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面将纛还在。
将纛下面那个高大的将军还在。
那就是魏延。
站在那儿,没有跑。
甚至一动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马鞭敲着靴筒,目光看向前方。
狐晋的人从左边撞了上来,褚球的人从右边撞了上来,两下夹击,把许平这三百人死死裹在中间。
刀枪捅进来,人倒下去。
许平挥刀砍翻一个。
又一个补上来。
再砍翻一个,再补上来。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许平又朝南山望了一眼。
还是没动静。
“桓峻那狗东西,竟当真不敢下山?!”他终于极不甘心地大骂了一句。
都尉刘必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他身边,浑身也是血,正拼命挥枪格挡。
“许司马!”刘必吼了一声
许平并不回应,只死死盯着那面『魏』字大纛。
身边全是人,蜀寇的人,自己人越来越少。
就在此时,刘必忽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不知何处来了一杆枪,捅进了他肋下,其人立毙。
血喷了许平一脸。
许平抹了一把脸,挥刀砍翻一个,再砍翻一个,然后他刀上忽然一轻。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只见昨日还是袍泽的褚球,那张胖脸出现在他面前。
这矮胖子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褚球看着他,没说话。
许平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瞬。
数杆长枪刺来,虽不能破甲,亦将许平牢牢架住,教他不能动弹。
褚球一咬牙,手起刀落。
许平的脑袋滚落在地。
不多时,脑袋被提到魏延纛下。
魏延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脑袋,立刻又收回目光,又往南山望去。
山上,桓峻那几百人还在原地杵着,一动没动。
刘必既丧,许平既死。
汉军入城,谷城克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