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压住情绪,道:
“如今我大魏所忧者,非是魏延来打洛阳。
“洛阳城高池深,南北二军亦是精锐,又有诸关在侧威胁他侧翼,满伯宁、吕子展大军不日便至,他此番东寇缴获颇多,必不敢、也不愿轻来犯险!
“唯携叛民、缴获南归而已!”
他顿了顿,神色忽沉郁起来:
“魏延自入关东以来,破程喜,夺陆浑,克广成,并四县,合流民乱匪数万,蒯乡道攻之则溃,函谷关击之则下,谷城亦一日而得。
“其斩获甲首,怕已过万。
“获弓弩甲胄,应也以数万计。
“此时此刻,他本部怕已是人人皆披铁铠,就连附逆的流民乱匪,披甲都恐不低。”
说到这里,他愈发愤懑。
“甲胄弓弩就是国力啊!
“我大魏十数年积蓄,短短两年便已损失过半!西蜀伪汉,本不过蕞尔小国,如今单论甲胄弓弩,怕已经超过我大魏边军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看向钟繇:
“如今我所忧者,便是魏延分出流民军阻塞道路、关隘,其后亲率精锐南入伏牛,阻击王凌。”
钟繇、崔林等人脸色陡然一变。
曹洪继续说下去:
“王凌已经入了伏牛山,便很难再收到魏延、洛阳的消息,必不晓得函谷已破、谷城已失。
“若不速调满伯宁北入洛阳,急趋魏延,则王彦云有危。
“一旦武关之军再丧,则国家根基动摇矣!”
曹洪先看向崔林,紧接着又看向钟繇,道:
“那些流民就先不要理会了。
“暂且让他们在关南作乱罢。”
就在其他人都沉默以对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陈群忽然开了口,声色里透着几分忐忑:
“那东方怎么办?”
曹洪若有所思地看向这位元老。
说实话,放在过去,钟繇、陈群这些颍川元老的地位,是远在曹洪之上的。
曹洪作为边缘的宗室,根本对这些人避之不及,哪里会有现在这般压他们一头说话的时候?
陈群继续道: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将这伙流民乱匪逼入梁郏之间,满伯宁一旦停止西进,北入洛阳,这伙流寇怕是又要向东肆虐……”
曹洪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司空是怕流民乱匪打到颍川去罢?”
陈群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接话。
曹洪道:
“陈司空,颍川确实不可有失。
“然而王凌那里,不止是两万武关将士!
“若满伯宁率淮南之师速速入关西逼蜀寇,魏延必不敢托大,唯徐退而已。
“到时,说不得还有南北夹击,挫败魏延之可能!”
陈群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所忧者非是颍川…而是陛下,假使满伯宁提兵北上,而关南群寇趁势东进,到时候…不向颍川,而向南阳,又将如何?”
曹洪闻之一愣,闭口不言了。
陈群继续道:
“王彦云非是不知兵之人,他一定会远斥候,察形势,留有后路,不会轻易为魏延所趁。”
曹洪转过头,看向钟繇:
“钟公,你说呢?”
钟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保持缄默时,他才慢慢说道:
“王彦云……确实非是不知兵之人。他入伏牛山之前,定然已经留了后手。就算魏延想伏击他,也没那么容易。”
曹洪盯着他:“所以说……我们就又什么都不做?任魏延接下来自行其是?”
钟繇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后将军以为呢?”
曹洪一愣。
我以为呢?
我以为的不是已经说了吗?
这是非要把纵流寇往南阳去的锅甩我身上,你钟繇才愿意开口把满宠北调是吧?
曹洪这次也沉默了许久,思前想后,瞻前顾后,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我以为当速调满伯宁北上!
“陛下那边尚有数千虎贲宿卫,许昌、南阳、襄樊之军亦可调动,到时流寇南侵,国家问罪,责任由我一人担之!”
曹洪如此大言不惭,却也没人再问他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崔林、司马芝这些人非是没有担当,只是他们确实不懂军事。
而钟繇此时才慢慢说道:
“后将军何出此言?
“陛下将洛阳军事托付于我。
“今日之事,无论用与不用,调与不调,流寇是否转向南阳,责任都在我钟繇肩上,没有让后将军担责的道理。”
他说着,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速拟教令,调满伯宁入洛。”
崔林、陈群、司马芝、司马孚等人俱是一怔。
“传令满伯宁,暂且不必理会梁郏之间的流民乱匪了,让他尽起淮南精锐,速速自轘辕关入洛。”
钟繇顿了顿,又道:
“另传令河南陈本、乐綝,让他们死守河南,无论如何,绝不可弃城而走。
“告诉他们…援军不日便至,洛阳城中南北二军,及伊阙、大谷诸关也会随时策应。”
他说到这里,召来司蕃:
“你即刻遣人去一趟太仆寺,把洛阳城中还能动的驽马、挽马,全都征调起来。”
那司蕃神色一凛,拱手应诺,转身便下城去了。
钟繇又看向陈群:“长文,你来给陛下写封信,向陛下具明函谷、谷城战事,及调满伯宁入洛之议。”
陈群点点头,没说什么。
钟繇最后望向曹洪:
“后将军。”
曹洪挺着肚子,没有吭声。
“洛阳之军人心惶惶,须得有人去安抚。
“你乃是我大魏开国元勋,太祖从弟,征战二十余载,你说的话比我等管用。”
曹洪听到这,也深以为然,最后鼓着气点头应下。
崔林这时候突然问道:
“后将军,河南能守住吗?”
曹洪却是默不作声,并未作答。
这种时候,谁又敢说河南一定能守住呢?
…
谷城已克。
魏延立在城头,脚下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被晚风一吹,散了许多。
他手扶垛口,往东南望去。
那里是河南,再往东,是洛阳。
狐晋浑身是血地爬上城头,身后跟着陆灵诸将。
“骠骑将军!”狐晋抱拳,喘着粗气,“城里的战获粗粗清点了,粮草够咱们吃半个月!甲仗器械堆了三座库!”
魏延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灵抹了把脸上的血,瓮声道:
“将军,接下来咋弄?打河南?”
魏延这才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敏身上。
“河南攻之不易。”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
“陈本那厮沉稳,乐綝那厮也不是愣头青,蒯乡道退进去的那几千败军,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他收拢了。硬打得死不少人。”
“骠骑的意思是……”
魏延却是忽然笑了一下:“进逼河南,威吓洛阳!”
狐晋一愣:“进逼洛阳?”
“对。”魏延抬手往东一指。
“咱们不去打河南,咱们就去洛阳城下走一遭。
“河南守军敢出来,就打他!
“不敢出来,那咱们就耀武扬威,绕城而走!”
陆灵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将军,咱不打城,就光吓唬他们?那有啥用?”
护军刘敏却已经明白了,这时候接过话头:
“兵临洛阳,哪怕不攻城,对伪魏威望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洛阳乃是大汉东都,更是伪魏的脸面!
“只要我大汉王师的旗帜出现在洛阳城外,全天下都会知道,伪魏便连都城都不安全了!
“到时候函谷关一烧,一旦将来潼关夺下,说不得,伪魏又要再议迁都了!”
刘敏说到这,兴奋地笑了一笑。
魏延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东方。天色渐暗,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成一片。
狐晋试探着问:
“骠骑将军,那咱真打洛阳?”
魏延看白痴一样朝狐晋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拿头打?洛阳城高池深,南北二军虽然丧了胆,但守城还是能守的。
“若是我大汉王师精锐在,必要打一打的。
“现在带着这伙流民去打,那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垛口上的一双大手慢慢握紧:“但咱们却可以让他们觉得这洛阳不安全了。”
“王师大至,洛阳大惊,伪魏那群公卿就得琢磨,这伪帝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待着?邺城总比洛阳离咱大汉远吧?”
刘敏点头:“迁都之议一起,曹魏人心就彻底乱了,倘若曹魏当真迁都邺城,则中原人心可用!”
魏延转过身,看向刘敏:“刘护军,你即刻拟一道表文,把咱们这几日的战果报回关中。
“函谷、谷城,两战皆克,斩获甲首万余,缴获甲仗无算。让丞相知道,关东的门户,已经被咱们砸开了一条缝!”
刘敏抱拳应下。
魏延又看向狐晋:
“你的人休整一夜,明日一早,随我东进。
“把缴获的那些魏军旗帜都带上,到时说不得有用。”
狐晋咧嘴一笑:“明白!”
陆灵急了:“将军,那我呢?”
魏延瞥了他一眼:
“到时再说!”
陆灵脸垮了下来,却不敢多言,只闷声应了。
魏延重新望向东方。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而那个方向,六七十里外,有一座叫洛阳的城。
城里大概有几万魏军,有钟繇、陈群那些所谓的三朝元老,还有惶惶不可终日的公卿豪富。
“便让洛阳城里的那些人看看,大汉王师之旗帜到底如何!”魏延昂扬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