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晋城门。
天色将午,仍旧苍苍凉凉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为这座坚城的夯土黄墙披上了一层白光。
作为三锡之礼的虎贲之士护着丞相下了城,出了门。坐镇临晋的左冯翊郭攸之、临晋令陈祗,则紧随在杨仪这名行府长史之后。
不多时,一支队伍从城内出来。
五六百人,都是魏军的俘虏,不过如今已入了汉军编制,马上就要前往荆州。
他们精神头很是不错,腰杆挺得比以前在魏军时更直,步子迈得比以前在魏军时更大,有人边走,边扭头打量两边的田地和房舍,又有人扭头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几乎所有人眼神里都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昔为魏氏奴,今为汉家卒。
郭攸之收回目光,往门洞扭头,却见队伍最后头,那面李字牙旗下走出一将。
他显然没想到丞相会在城门,先是愣了一愣,赶忙快步前踏,最后停在丞相身前数步的位置,弯下腰去深深一揖。
再直起身来的时候,这七尺多高的汉子眼里已经噙了些热泪,勉力自持才没掉下来。
“丞相之恩,不敢忘也!”
丞相微微低着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且好生在荆州从事。
“骠骑将军在洛阳左近杀得天翻地覆,伪魏震怖,过不了几年,大汉王师一定会夺回洛阳。”
那叫作李寻的军司马听了这话,眼眶又红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追上前头的队伍。
郭攸之收回目光,侧过身,朝前头那个高大伟岸的背影问道:
“丞相。
“何以仲悟(刘敏)赴关东前,丞相让他必要之时可劝魏延释放关东魏俘,而在关中,却没有将魏军俘虏纵归呢?”
杨仪听见这问,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从那数百俘虏身上收回来,落在丞相身上。
刘敏临行前,丞相与他说起这事的时候,杨仪就在边上。
当时他就觉得不妥,什么“宜纵归俘虏,使为大汉所用”,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
既然关中的魏军俘虏可以教化,可以编入汉军为用,可以为大汉屯垦,再不济还可赐作府兵部曲,何不如法炮制?
丞相却不听他的,乃为刘敏拟了一封帛书,用了相印,让刘敏必要之时再拿出来给魏延看,否则魏延未必会如此行事。
丞相之意已决,杨仪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这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此刻郭攸之再次问出来,倒正中他下怀了。
事实上,非止是杨仪不能理解,就是后世那支人民的军队,起初也有很多将士表示不能理解,把俘虏放归还发放口粮,这不是纵虎归山浪费粮食吗?
但那个时候纵归敌军俘虏之事,确实极大地瓦解了敌军的意志,乃至还发生过敌军大部成建制等待被子弟兵俘虏的天下奇观。
丞相此前也并没有释放魏军俘虏的先例,如今却在魏延直捣洛阳、震怖山东之时提出此议,便是因为他通过对魏军俘虏的深入了解,洞悉到了一些常人所不能之事了。
此刻听着郭攸之发问,他只微微侧了侧耳朵示意他在听,目光依旧看着远去的队伍没回头,片刻后中正温和的声音传入几人耳中:“乃关中情势与关东不一故也。”
“情势不一?”郭攸之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开了口。
丞相这才将目光抽回,又转身望向东方。彼处是大河,是河东,是潼关,是司马懿、毕轨、郝昭、杜恕的几万大军。
“然也。”丞相点点头,日头懒洋洋照在他身上,朔风吹来,他穿得不多,却也不觉得冷。
郭攸之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仰着头,看向这位八尺多高的丞相,迟疑片刻又问:
“难道是那司马懿治军严谨,深得魏卒之心,所以不能纵归,否则就是纵虎归山?
“而关东那边,并无司马懿这般善治军之人,是以可以纵归?”
丞相这次却是不加思索便摇了摇头,面上依旧略带几分笑意道:
“非也。
“司马懿治军之严谨,在如今的曹魏诸将中,固然首屈一指,其麾下诸军将士,论精锐,也确实超过如今很多魏军部曲。”
说到这里,丞相才话锋一转:
“我本也以为其人恐怕难制,然两年以来,我大汉王师俘虏其麾下将卒不在少数,细细咨之,乃知其治军虽严,却依旧是伪魏一贯之法,非善养士卒者也。”
并不谙兵事的郭攸之微微一怔:
“伪魏一贯之法是为何法?”
丞相点头:
“不过以利禄相笼,以威刑相胁,厚待将校军官而苛责卒伍,至于将军凌虐士卒,驱之如奴隶者,彼亦视若寻常,从不加禁。而此等事,在伪魏军中,比比皆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郭攸之,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透着远超常人的清明。
“是以其士卒畏司马懿之威,而非感司马懿之德。畏战败受诛,而非愿为其效死疆场。”
郭攸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那丞相方才所言情势不一,究竟是指……”
丞相面上依旧蕴着几分笑意。
几日前,天子在江陵大胜的捷报终于传到关中,整个关中都沉浸在此大捷之喜中。
待捷报送至临晋,送到丞相手里的时候,丞相一个人拿着捷报在屋里坐了许久。
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
后来出来,脸上就有了笑意,此后这几日,脸上那笑意竟似一直都没散过。
此刻亦是笑着伸出手指,道:
“关中虽称不上谷粟丰衍,却也足以养俘,而文长军资不继,难以畜之,此其一也。
“关中诸俘虏,虽欲奔逸,然大河、潼关天堑横绝,便欲奔逸,终不得返于魏矣。
“而文长所部,洛阳近在咫尺,俘卒朝暮思归,旦夕可遁,乃至潜还乡里。
“是故彼处之俘,必日夜图谋生变,此其二也。
“文长兵不满万,而得众数万,方今部勒义军已费心力,焉有余暇从容训导降卒?
“且欲制其暴乱,必分兵弹压,则攻守之势顿减。
“关中诸俘既绝归途,自当收心敛性,渐沐大汉王化之泽,知大汉待俘之仁,始能祛其仇雠之心,畏怖之念,此其三也。”
郭攸之、陈祗这两位听到这里俱皆是恍然大悟之感,唯有杨仪依旧微微皱着眉头,这些道理他自然是已经听过的了。
丞相最后又伸出第四指:
“山东魏卒,多出洛阳、河内、河南殷实之家,谓良家子。
“而关中受俘之卒,率皆困苦士家及其后人也。
“魏之士家,久衔魏室之残虐,怨魏者多,而良家子怨魏者少。
“怨魏苛暴者,愿为大汉之民,此其四也。
“凡此四者,乃关中可留俘,而文长不得不纵归之故也。”
郭攸之、陈祗依旧若有所思,久久不语。
城门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几分初春的寒意。
远处,那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已经走远,人影模糊,唯一面面汉军赤旗烈烈招展清晰可见。
丞相忽然真切地笑了一下:
“我之所以命文长将山东俘虏难制者皆释归曹魏,乃是释归之俘归彼营垒之后,人人皆可为我大汉『宣义郎』也。”
郭攸之一愣:
“为我大汉宣义郎?”
丞相点点头,目光旋即投向那千里之外的洛阳方向,缓缓道:
“魏军之中,对我大汉之仁政德治,封锁甚严。
“彼辈编造了许多诋毁诬蔑我大汉王师之词,以此怖吓士卒。
“言我王师侵略关中,坑杀魏卒十万于河渭之间,使河渭不流,关东乃有瘟疫之厄,旱蝗之灾。
“言我王师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淫人妻女,无恶不作。
“言我王师俘虏必屠,又关中亦大饥,王师屠杀百姓,制成肉脯,又或生而啖之。
“凡此种种骇人听闻之事,直教我大汉王师在魏卒眼中,酷暴直逾董卓。”
郭攸之、陈祗、杨仪等人听到此处,面色俱是微微沉了一沉。
由于大汉并没有将关中诸战的俘虏放归之故,这些人生死不知,伪魏想如何编排大汉就如何编排。
他们也直到最近才从被俘虏的魏军将卒口中得知,曹魏那边直把汉军说得如虎狼恶鬼一般,种种恶名,在魏军内部流传甚广,信这种谣言的士卒,简直不可胜数。
丞相这时候彻底收了所有笑意,道:
“月前,被俘魏卒初入汉营,见我王师军卒至近前,乃惊怖号呼,几不能立。
“伪魏久行妖言以惑众,使其军中将士闻汉而惧,积畏成仇,而此畏此仇,由于关东距大汉更远,必甚于关西。”
他顿了顿,看向郭攸之:
“此等畏惧仇恨之心,便是关东魏俘一旦有机可乘,必思暴动、奔逃之由了。
“也正是此等畏惧仇恨之心,才使得伪魏军卒愿为逆魏奋命死战,与我大汉王师抗拒。
“究其根源,所以效死抗拒者,非彼忠于曹魏,而乃惧被俘之后惨遭屠戮凌辱,求生不得。”
郭攸之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曹魏如此苛待士家,战时却还是有不少士家子视汉如仇雠,恨不能啖肉饮血,如果不是曹魏对大汉的妖魔化作祟,何以至此?
丞相复望向东方,目光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