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挺好。
那也挺好。
总好过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大魏一天天烂下去,看着刘禅一天天得志,伪汉一天天壮大,看着那些所谓的忠臣各怀鬼胎,看着魏延那厮在洛阳城外耀武扬威,而他这个天子只能躲在这南阳宛城无能为力。
宦侍辟邪伏在地上,腿都麻了,腰都酸了,而那位天子依旧仰头看着屋顶恍惚失神。
突然之间,『砰』的一声震响,其后乒铃乓啷之声乱作一团,却是几翻案倒,杯盘狼藉,酒水淌了一地。
温酒的泥炉倾倒,炉中炭火滚落了一地,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直接滚到了辟邪额前,教他心中惊怖却一动也不敢动。
而那位天子一脚踹翻了几案后便踉跄起身,看也不看辟邪一眼,只以手指着虚空前后踉跄:“刘禅!我誓杀汝!”
他想明白了。
千错万错,都是刘禅的错!
你为什么要当楚庄王呢?!
你为什么要一鸣惊人呢?!
如果没有刘禅从中作梗,如果没有伪汉北寇,他曹叡一定能把曹丕留下的烂摊子慢慢料理齐整,大魏又何至于斯?!
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要杀刘禅了,大汉夺下关中之时,他就说过,必要用刘邦斩蛇剑斩下刘禅首级,制成酒器,与王莽头一并存于武库,传于万代,永为僭逆者戒。
他走了两步,将辟邪额前那块烧得通红的炭踢开:“起来,去把刘放给朕找来。”
辟邪赶忙起身,尽管腿已经麻得几乎不能动弹,却依旧保持着倒退的姿势怪异地向后退去,待退到门前的时候腿才终于听了使唤,关门转身朝刘放所在奔去。
“但为君故,但为君故……”曹叡又念起了他祖父的诗,心里琢磨自己的忠臣良将在哪里。
辟邪去了约莫一刻钟工夫,外头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刘放随辟邪进得门来,瞧见屋里狼藉一片,脚下顿了一顿,仍是躬身行礼,目不斜视:“陛下。”
曹叡衣冠头发依旧散乱着,却已经重新坐回榻上:
“朕要改封诸王。”
刘放眼皮跳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无措起来:“请陛下明示。”
曹叡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徐徐言道:
“此前大魏诸王皆以县为国。
“今,其以郡为诸王封国,并实增诸王封邑。”
他说到这里,也不管刘放如何震惊失色,只自顾自道:
“彭城王据,增封为彭城王,其名虽然不变,然改彭城郡为其封地。
“燕王宇,增封为燕王,同样改燕郡为其封地,增邑。
“沛王林,增封为沛王,以沛郡为其封地。
“中山王衮,增封为中山王,以中山郡为封地。
“陈留王峻,增封为陈留王,以陈留郡为封地。”
刘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在天子脸上扫了一下,问:“陛下是想……”
“朕想什么,中书令不知?”曹叡盯着他。
刘放当然知道。
自魏建国以来,宗室诸王名为王侯,实为囚徒而已。
封地不过一县,身边有监国谒者盯着,无诏不得入朝,亦不得交结宾客,连出个门都要报备。时不时还要迁徙他地,另作他王,防止他们在当地形成势力。
如此一来,说是藩屏,其实跟圈禁也没什么两样了。
如今魏延打到洛阳城下,函谷关丢了,谷城丢了,钟繇、陈群那些人被困在洛阳惶惶难安,这位天子竟要在这时增封诸王吗?
他能明白,曹休大败后,天子已有了一块心病。
他亟需更多的曹氏宗亲来拱卫皇权,以此来掣肘司马懿、钟繇、陈群等元老重臣,只是…
刘放已来不及多想,只能斟酌着词句道:
“陛下思虑深远,只是如今魏延迫近洛阳,国事危急,此时颁下增封诸王诏书…太傅、司空那边,将来怕是要有一番大议论。
“兹事体大,便是行在一众随驾大臣,恐怕也不敢轻下决断。”
“朕现在不跟他们议!”曹叡目光死死盯着刘放:
“如今蜀虏北寇,到处都有叛民作乱!而州郡竟无一可用之人!全部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就连许昌武库都差点被流民叛匪攻破!
“朕再不重用宗亲诸王,谁能替朕镇抚地方?!
“难道当真要朕从了洛阳公卿之议,像灵帝之世黄巾之乱一般,以公车征召所谓州郡豪杰,让这些豪杰起兵勤王吗?!
“拟诏,盖玺,发出!命诸王就地整合部曲,以两千为限!为大魏镇抚地方!”
刘放垂首听着,心里却已翻起了一阵阵惊涛骇浪。
改封诸王以郡为国,增其食邑,这不单是改个名号的事。封地从一县扩到一郡,食邑数倍增加,那些宗王手里就有了大量钱粮。有了钱粮就能养宾客部曲。
天子说以两千为限。
可只要愿意将财帛散在民间,藏兵于民,一旦将来起了异心,一旦中央衰弱,他们随时都能再拉出两千兵马,四千兵马,谁又可知?
这是要动国本的啊。
争储之事历历在目,文帝好不容易把宗室全部压了下去,如今天子竟又大封太祖诸子,这是要亲手再把笼子打开?
“陛下。”刘放抬起头。
“恕臣直言,诸王久在藩封,手中久无实权,骤然增邑……只怕也难当大任。”
曹叡盯着他看了半晌:
“中书令是怕他们当不了大任,还是怕他们当得了大任?”
刘放心里咯噔一下:
“臣不敢!”
曹叡走到刘放身边:“中书令,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你说朕的忠臣良将到底在哪里?”
刘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曹叡却是继续说了下去:
“曹真死了,张郃死了,毌丘俭败了,吕昭败了,程喜败了,曹休也败了,朕手里还有什么人?
“司马懿?满宠?王凌?
“朕思来想去,能指望的,竟只有太祖皇帝留下来的宗王了!
“朕如今也不用他们打仗,也不用他们治国。
“只要他们在那里站着,让那些乱臣贼子都知道,我曹家还有人,这就足矣!”
刘放沉默片刻,躬身道:
“臣明白了,臣这就拟诏。”
曹叡点点头,忽然又说:
“加一条。
“征燕王宇入朝,参预朝政。”
曹宇是太祖诸子之中,与他关系最为亲近之人。
刘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天子。
参预朝政,这是直接给实权了?
“陛下,这…”
“拟诏。”
…
…
不多时。
殿门被推开,辟邪躬身禀报:
“陛下。
“董公、蒋公、刘公到了。”
“让他们进来。”
董昭走在最前,蒋济紧随其后,面色沉郁。
刘晔最后入殿,目光在曹叡脸上扫过,又垂了下去。
三人行礼毕,曹叡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开门见山道:
“函谷关、谷城两日尽陷,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董昭无奈颔首。
刘晔也叹了一气道:
“臣在路上已听说了。
“魏延狡诈…”
“朕不是要听这个。”曹叡打断了刘晔想要说的话。
“钟公无朕之命,调满宠入洛。
“梁郏叛民或将东扩,乃至叛民可能还会向南阳席卷而来,但朕对此殊无意见,诸卿可有异议?”
满宠入洛?所有人都愣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