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不多时,曹懿、赵禹等人又被带了回来。
魏延问那曹懿:
“你知洛中虚实?”
曹懿直言:“我确知一二,汉军要是此时攻城,洛阳城中或许还来不及更换布置。”
他默然两息,又道:“起事前,我根据记忆绘了简略的城防图,被你们搜身取走了。”
魏延乃转头看向刘敏。
不多时,负责搜身的卫士将搜得的城防图拿进帐来,递给魏延,魏延匆匆展开帛书,只看了几下,眼前便是一亮。
帛书上密密麻麻绘着洛阳南城的城防布局,何处守备薄弱,何处便架云梯,何处守将贪鄙胆薄,甚至连守军换防的时辰都做了标注。
片刻后,魏延抬起头来,几步走到那曹懿跟前,亲自伸手解了他身上的绳索,面上却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随意道:
“不怪我多个心眼。
“你须是曹洪心腹,倘若曹洪拿儿子来诱我,倘若你是曹洪死间,我信你之言,致王师覆败,则我魏延又将如何?”
曹懿默然,没有接话。
魏延继续道:
“你的事我已晓得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曹懿却微微一愣,显然知晓魏延所指何事。
魏延见他神色,便知那赵禹所言不虚,又道:
“陈平尚且盗嫂受金,只要有益于国,为了家国大义,便是我不喜你为人,也当不拘小节。
“你既献图,只要其中无诈,不论成败,我都会向朝廷表你功劳。”
那曹懿闻得此言,又看了眼魏延神色不似作伪,终于朝着魏延抱拳深深一揖:
“降将谢过将军!”
…
五更已至。
洛阳城下鼓声大作,杀声四起。
冬末春初时节,洛阳又被大河、邙山、洛水、千金渠夹在其间,晨雾虽没有浓得宛若实质,但十余步外便也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平难军作为前锋,已经开始趁雾夺城。
那平难将军武二居于阵中,身周是数千义军精锐,又有数千义军杂兵推着云梯、井阑等大型攻城器械,一路往城墙根下摸去。
城上守军听见动静,胡乱放了一轮箭,只零星几声惨叫从义军队伍中间传来。
汉军工匠所铸造的云梯架上去牢牢锁死城头的时候,城上魏军才终于慌乱起来。
一时火把乱晃,人影憧憧,开始有些基层军官扯着嗓子喊些什么蜀寇上城了,有人则已经退后两步护到一众袍泽身后。
先登敢死顺着云梯冲上城墙,没多久又被砍了下来。
武二正要喝令再攻,身后却有魏延的传令兵飞马奔来:“骠骑将军有令!平难军分兵往东南开阳门去,攻其薄弱处!”
那武二愣了一愣,回头看向中军方向,唯独晨雾依旧很浓,却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他咬咬牙一挥手:“走!”
数百杂兵推着云梯往东南摸去,两三千披甲锐士将他们护住,与此同时,魏延已根据城防图上的守备薄弱点分出了数路人马。
云梯、井阑、冲车,各式攻城器械在雾中缓缓移动,朝东南那几个守备薄弱处压去。
洛阳城太大,城周回三十余里,守军不过两三万,根本谈不上森严。
汉军分兵数路,同时攻打,又趁雾行军,魏军又如何能及时调动?又怎么敢轻易调动?只能跟着汉军的动作四处补防。
消息从城头传到城下,再从城下传到各门守将,守将再进行调度,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钟。
两刻钟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灵的保义校尉部摸到了洛阳东南开阳门一处守备最是薄弱的地段。
先登敢死冲上城头,站稳脚跟,那保义校尉陆灵身披双铠,也翻上城头,带着保义校尉部的义军精锐冲杀一阵,城下义军跟着蜂拥而上。
那段城墙上的守将、守卒本就胆薄,见得汉军竟如潮水般涌上来,哪里还有死战之心?
不知是谁先卸了甲胄丢了兵器,紧接着,此段城墙上的守军、役民便一哄而散,纷纷往城下逃去。
缺口越来越大。
从几步到十几步花了一刻多钟,从十几步到几十步,却只不过几个呼吸工夫。
武二的平难军也被调到了这一段,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又沿着城墙往两侧碾压过去。
城上魏军失了秩序,溃兵撞上溃兵,将找不到卒,卒也寻不着将,只能没命地往城下跑,城上城下被驱赶守城的百姓也已大乱。
又没多久,近半里长的城墙竟都落入了汉军手中。
天光未亮,雾中鼓声杀声一时俱起,震天动地,不知已有多少汉军杀进城来。
城中百姓背着包袱往北跑,士卒推着车往西逃,街巷之间,哭喊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天光大亮,旭日初升,洛阳城东南角的开阳门,竟是被杀进城中的汉军从内侧打开。
沉重的城门轰然中开,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义军将士发出一阵震天欢呼,潮水般涌了进去。
魏延与刘敏一齐站在将纛下,远远望着洛阳东南角。城门已破,义军已入,城头已有不少汉军赤旗在雾中隐现,烈烈招展。
刘敏看着这一切,面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生出几分狐疑来,乃转头看向魏延:
“会不会是我等多疑?曹洪竟当真舍得用自己儿子来设苦肉计?又当真敢拿洛阳作赌?那曹懿、赵禹莫不是真心归顺?”
从昨夜赵禹来降,到曹懿献图,再到如今一鼓破城,一切都太过顺遂了,确实让人心中发虚狐疑,可…洛阳一门告破,多少还是让刘敏心中激荡起来。
这是攻破洛阳的不世之功啊!
谁不眼热?谁能始终冷静?!
魏延摇了摇头:“管他真降假降,要是曹洪、钟繇再没有动作,这洛阳南城便当真要被我等拿下了,倘要有动作……也无妨,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两人继续观望着,天光大亮,日头渐升,弥漫整个洛阳盆地的晨雾越来越薄越来越薄,仍在城外远处的数万汉军、义军见得洛阳已破一门,无不振奋大喜,跃跃欲试。
不断有将校请命,愿全军出击攻入洛阳,却都被魏延否掉,就在魏延又否掉一次将校请命之时,“铛”的一声清鸣,背后的军营中传来一声悠扬的脆响。
魏延、刘敏及纛下一众文武将吏登时回望。
而金铮之声再次传来。
军中鸣金,便是收兵。
可此刻并无将令下达,这金铮又是从何处响起?
几人站起身来,只见中军营地方向,竟有一小片火光亮起,紧接着又有滚滚黑烟在营中升腾,隐约能听见嘈杂打杀之声。
未几,有人策马朝魏延高牙大纛奔来,不及下马便仓皇急报:“不好了骠骑将军!
“那降虏曹懿跟十几个魏寇降人在营中作乱,前后点燃了营帐,而后不知从哪里抢了金铮!”
魏延不由皱眉:“曹懿呢?”
“他以木为兵抵抗了一阵,我等以弓弩拒之,射他如猬,把他逼进大火里去了!”
魏延与刘敏相顾而视,一时也都说不出话来。
营中大火借着晨风,已经烧着了七八座帐篷,黑烟滚滚而起,洛阳城中定能看见的。
魏延自然留了后手,中军精锐并未尽出,此刻闻得异动,迅速聚拢过来结阵自守,以防有变。
而金墉城头,体力几乎不支的钟繇终于在城楼上望见了汉军营中的火光与浓烟,数日以来越发惨悴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两分活气。
“传令!命陷阵敢死往蜀寇西北角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几名传令兵飞身而下。
洛阳城周回三十余里,守军不过两万余众,吕昭已死,镇北军败,汉军倘若铁了心要攻城,以南城之大如何也守不住的。
唯有以攻为守,诱敌深入,四面出击,使义军大乱,教魏延不敢放手一搏。
而所谓西北角,便是距离汉军营地起火处最远之地了。
钟繇与曹洪虽然建策袭营,却并不敢生出斩首魏延之意,只冀希望于魏延中军精锐为防备斩首,以致短时间不能顾及义军。
而最大的问题是,魏延中军究竟何处?
这就是魏军最迫切的需求。
魏军不能再错了,一旦冲到汉军中军,再被魏延麾下精锐击败,则万事皆休,接下来洛阳只能收缩兵力据北宫、金墉而守。
北邙山上,中坚将军贾信策马而立,居高临下,将洛阳城内城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见得金墉城中有一军出,猛然拔出腰刀,往山下一指。
号角鼓声一时俱起。
山道之上,数百魏军精骑已蓄势待发,闻得号令,齐齐策马冲出,顺着山势俯冲而下。
马蹄如雷。
烟尘滚滚。
数百精骑之后,万余步卒亦浩浩荡荡从北邙山上涌出,直扑汉军薄弱的侧翼。
洛阳南门,城楼之上,曹洪不时精神恍惚一下,不明白自己幼子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脑子里依旧是幼子留下的绝笔书:所谓『死一长史,不足取信于贼,为国家存亡生死捐躯赴难,小子足矣。』
居于正南的宣阳门轰然中开。
三千精甲锐卒鱼贯而出,迅速在城外列阵。
当先一将,正是曹洪的亲军督曹信,其人率众击溃门外义军,也不去追赶,只喝令连连,命麾下三千精锐往汉军火起处杀去。
三千人齐齐转向,朝汉军营中那片火光黑烟处杀奔而去,赫然是要往魏延中军凿去之意。
不论如何,面对这样一支意图斩首的军队从城中杀出,魏延的中军是不能大意的。
然而那支魏军未至魏延中军,那曹信却又忽然勒住战马,猛地调转方向,率众朝东边杀去。
身后两千多名甲士虽不明所以,却也紧随其后,杀向已然陷入混乱的义军阵中。
杀进城去的平难军部众闻得金鸣之声自城外响起,又见得城中魏军从四面八方赶杀来,一时惊慌失措,争相出城。
守在外头的武二见势不妙,赶忙喝令部众稳住阵脚,可溃卒如潮水般涌出,哪里还能稳得住?
平难军开始往西方夺路而逃。
陆灵的保义校尉部则早已得了魏延将令,没有深入洛阳,此刻已跑在了平难军前头。
中军将纛。
魏延望着东方乱象,翻身上马,面上却不见多少怒意,只下令本部锐卒掩护义军撤退。
本就是尝试进攻洛阳一番,看看洛阳是死守还是打防守反击,倘若只知死守,或许有夺城之可能,可如今曹洪拿自己儿子的脑袋当诱饵,也要打一次防守反击,那么撤军就是魏延预料之中的事了。
马劲、杨素近千汉骑早已在邙山附近等候许久,见得魏军精骑俯冲下山的那一刻,便已经率领天策精骑做好了阻击准备。
魏军骑军虽然俯冲而下,但速度终究跑不过吃了一冬青贮、又打了马蹄铁的汉军战马,没能从义军侧翼讨着什么好处,反倒是被汉军精骑绕着圈遛杀不少。
义军投入洛阳城中的人马不算太多,总共一万余人,尚未投入战场的人马慌乱中丢了不少辎重、甲兵向西方撤去。
魏延本部则有序撤离。
洛阳城下,平难军死伤颇惨。
义军丢下的云梯、井阑、冲车,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外野地上,有的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钟繇见汉军西撤,下令禁止追击,防止汉军道中设伏,然而曹洪却始终坚持追杀。
“我儿已死!蜀寇中计!还有何可说?!有何可疑?!休再踌躇!迟则失机也!”
钟繇听闻曹洪之子死命,一时错愕,曹洪则不管不顾,下令听命于自己的几千将士继续向西追击,钟繇唯有命大军在后压上。
而追至半道,埋伏在邙山上已有两日的孟琰终于率伏兵杀出,待魏军稍退,韩昂与狐晋二将又从上林苑中杀将出来,将西进追击的曹洪本部击败溃走。
魏延复又率军东进,马劲与杨素的精骑亦从侧翼杀回,再次把出城的魏军逼回了洛阳城中,只是汉军欲以佯败之策攻破洛阳的想法也不能得计。
钟繇、贾信持重,汉军终究不能追击溃敌杀入洛阳。而魏延等汉军高层及头脑发热的义军、平难军头领也终于明白洛阳难克,再不生意。
汉军捡拾器仗,午后从容西归。
满宠遣斥候隔洛水而望,见魏延兵败时率军而出,未曾想魏军竟又半道遭伏,终是不敢越洛水而击,洛阳战事了结,魏军的洛阳保卫战总算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