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汉军百尺井阑的远程压制力太强,郝昭命城中将士以种种木材为框架,临时夯高了城墙。
由于早就坚壁清野,木材不够,又到塬上坟地掘了棺材,一时骸骨乱弃于地,其中自有种种不忍闻不忍睹之事,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临时加高丈余的城墙,乃是为了防止井阑射箭所用。
至于汉军的霹雳车…他自然知道霹雳车专攻楼橹,所以也做了相应的防备。
至于能不能起到作用……他没见过汉军霹雳车的威力,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不可能因为担忧不知威力的霹雳车,就不去反制已经晓得厉害的百尺井阑。
丞相与杨仪、陈式、宗预诸文武一同站在吴懿的前军将纛下。
举目望向五庄关城头那些半个日夜间仓促加高的简陋城墙,终是下了军令:
“起砲夺城!”
负责投石车的陈式得令。
汉军砲兵开始起砲。
每架投石车旁,二十余名力士各就各位。为首的砲长一声令下,力士们便齐力转动绞盘横木。
随着绞盘转动,粗如儿臂的麻绳一圈圈绷紧,支臂末端的皮兜缓缓下降,直至触及地面。
几名辅卒抬着一块三百余汉斤的石砲小心翼翼地放入兜中,一名砲长眯眼观察皮兜的位置,最后亲自上前与辅卒一同调整了几下,这才直起身来,举起手中的红旗,成为了第一个完成起砲的单位。
郝昭在汉军扳动绞盘、装填石砲的时候就已隐隐忐忑起来,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唤来亲兵下令:“轰击蜀寇霹雳车!”
即使明知距离未必够,却也不得不为了。
魏军城头,十几架霹雳车早已准备就绪。每架霹雳车后都有三四十名不等的魏军士卒,听得将令便开始发力。
掷杆高高扬起,十几枚脑袋大小的石砲从城头飞出。
未几,魏军愕然。
十几枚石砲竟是无一命中。
倒有四五枚石砲摸到了汉军霹雳车所在的位置。
但也只是石块勉强滚到汉军几架投石车的空隙之间罢了。
这种最原始的投石车准头本就极差,能否投中纯粹靠运气,郝昭本也没指望能够一击即中,但当事实真摆在面前,又让他恼怒了几分。
“放!”宗预下令。
砲长手中红旗闻鼓而落。
绞盘式投石车的棘轮失去束缚,比魏军那霹雳车支臂两倍还粗的杠杆臂扬起,带起阵阵呼啸风声,皮兜中的石砲被抛向空中,竟又带起另外一阵更加猛烈的风声来。
魏军投石车之所以得霹雳之名,便是因其声若霹雳,可当汉军投石车的裂空之声入耳之际,魏军才终于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霹雳。
霹雳般令魏卒心悸胆寒的呼啸声中,十几块三百余汉斤重的巨大石砲划破天际,狠狠砸中城墙。
“轰!”
一块巨石正中城楼一侧垛口。
霎时间砖石飞溅,黄土弥漫。
那垛口连同两旁的女墙直接被砸塌了半边,碎砖断石滚落下去,砸在城墙内侧的马道上,仍觉不够,继续弹起老高。
魏卒惊惶四散,唯恐避之无及。
一块巨石呼啸着向郝昭砸来,郝昭竟是愣了一瞬。他儿子郝凯一直守在身侧,见状猛地扑上前去,拽住郝昭的臂膀死命往旁一扯。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那巨石几乎是贴着郝昭的兜鍪飞过,砸在身后城楼的立柱上。
轰的一声巨响,尺余粗的立柱应声折断,城楼一角竟是直接塌了下来。
郝昭被郝凯搀扶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塌了半边的城楼,脸色终于变了又变。
“大人…蜀寇这霹雳车?!”郝凯已是骇然无状。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父子二人要一同葬身于此。
郝昭亦是无言。
他自然明白这些石砲力道必定很大,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大!
江陵传回来的消息竟是真的?!当真有能将数百斤巨石抛得如此之远如此之猛的霹雳车?!
魏军那几十斤重的石砲,与这几百斤重的石砲比起来,何止是小巫见大巫能够形容?!
好几段刚刚砌起的简陋木墙直接坍倒,木板碎裂,黄土倾泻,躲在后面魏军士卒,竟有不少人吓得连躲避的气力也无,直接就被掩埋在黄土棺木之下。
一块石砲飞得低了些,砸中了关城本来就有的夯土关墙,竟是生生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凹坑。
城上魏军将校士卒见到被投入城中的数百斤大石,一时间全都惊骇得难以名状,只能根据着本能在城头胡乱奔逃。
能不奔逃?
昨日见到井阑就已足够惊惧,现在一人合抱大小的数百斤大石以这么快的速度飞进城来,谁不惊恐?不逃等死吗?!
一名在城头负责组织将士搬运物资的军吏愣在原地,身心俱颤,又几欲作呕。
他眼睁睁看着石砲将一名辅卒砸出了一摊肉酱,绞尽了一头脑汁,肠肠脑脑溅了他一脸。
“张起布幔牛皮!”郝昭压下心中种种惊骇,果断下令。幸好他早有准备。
城头魏军士卒慌乱之中,把早已准备好的大型布幔与生牛皮合力张挂起来。
有人在城垛上钉木桩,有人在城墙内侧拽绳索,几十人一组,将数丈见方的牛皮斜斜撑起,又在牛皮前张挂数层浸湿的布幔。
石砲的装填速度并不快,足以让魏军做好准备了,而郝昭的准备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后续飞来的石砲一下又一下砸在布幔与牛皮上,冲击力被减弱,确实有的被挡住,但依旧有势头极猛的石砲直接砸穿牛皮布幔,乃至直接连布幔牛皮与魏军一起砸飞出去。
投石进行了两个多时辰,从日头西斜一直打到天色昏黑。
魏军新筑的加高城墙在反复轰击下全部倒塌,碎木黄土堆在城头,与城头被砸死的魏军尸体一起堆成了座座小丘。
魏军置于城头的十几架霹雳车由于难以搬运,至此全部被砸了个稀巴烂,一架也不剩了。
但魏军对汉军的投石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初时的慌乱过后,将校们开始约束士卒,各自归位,搬走死伤者,清理城头的碎石碎木,虽然依旧心惊胆战,但总算没有像一开始那般都以为天崩地裂了。
天色渐晚。日渐西斜。
丞相立于将纛之下,又下了几道命令,最后召来陈式、吴懿下令,命砲兵准备火攻。
另一头,郝昭的信使揣着书信奔到了麟趾主关,杜袭拆信览毕,沉思良久,最后提笔作书,将信交给了郝昭的亲兵:
“告诉你家将军。
“蜀寇之谋不在西而在东。
“若蜀寇登城,不论东沟西涧,不必全力阻其登塬,彼欲声东击西,我则击敌于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