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袭闻言面色愈发沉了下来。
郝昭也想弃守五庄,石苞也想弃守五庄…由此可见,丧军心者,恐怕已不止五庄一关之众。
而一念至此,他竟突然又心惊了一下:
“事已急矣,你等先挥师南援!
“倘若蜀寇当真登上塬来,却被塬上守卒围而杀之,则五庄可保!倘若就连你们也挡不住蜀寇,到时就是不想弃也不得不弃!速去!”
石苞闻言至此不敢再辩,与王颀一同领命而走。
帐中,杜袭又对郭玄信道:
“郭监军,须再点出两千人马,往南接应!
“倘若五庄关当真守之不住,便在瀵泉关外立住阵脚,收拢溃卒,不可让蜀寇趁势北进!”
郭玄信似乎从杜袭的神色中明白了战事紧急到了何种程度,一时也是点头连连,与杜袭达成一致。
另一边,王颀、石苞二将出帐后速速回营,各自点齐本部兵马,向南急趋而去。
…
五庄塬东北。
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
一处十一二丈高的陡坡峭壁。
几名无当飞军中的攀援好手纵身跃上绳梯,手脚并用向上攀去,身形灵动几与猿猴无二。
八牛弩射箭并不精准,射出的弩箭距离塬顶还有三丈距离,遇到绳梯够不到的地方,无当飞军善攀者便以铁钎凿入山体,借力而上。
爨习仰头望着那几道黑影越攀越高,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偶尔能借着暗淡的月光,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一瞬。
不多时,一名无当飞军的头领终于攀上崖顶边缘。
其人伏在崖边,探出头去张望,四周空荡荡的,并无魏军踪迹,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这才翻身上崖。
弓腰走了一阵,寻到一棵老树,将绳索的顶端系在一株老松根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便在悬崖边上点火以为信号。
不多时,又从绳梯攀上来几名无当飞军。
爨习则继续发动八牛弩,将更多的绳索射到山上去,八牛弩的有效射程平时可达四百余步,即使套上了颇重的麻绳,区区十一二丈高的陡坡仍旧不在话下。
夜间猛烈的山风不住呼啸,弩箭破空之响也被山风吞没,越来越多的绳梯自崖顶垂落下来。
靠绳桥攀登的速度并不算快,十来根麻绳登上去五十人,就已经耗了小半个时辰。
又爬上坡顶十余人,爨习自己也攀了上去。
站定身子后向南望去,只见南方已是一片又一片的火光连绵。
远处是火海中的五庄关城,近处便是魏军安排在五庄塬上准备围杀登塬汉军的伏兵了。
只可惜,爨习与麾下无当飞军登塬的地点并不是五庄塬,而是五庄塬背后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某处,且是远离了主路的山梁。
此处地势偏僻,草木丛生,魏军坚壁清野也只是清理关城附近数百步内的柴草,关城守城需要燃料,关城背后的大片柴山草山是战略物资,不可能全部烧掉的,这就给了无当飞军藏匿的空间。
南方忽有火光向此移来。
登上塬头的无当飞军各自散开,藏入草丛树后,伏低了身子,一动也不动。
一队十人左右的巡逻哨兵走了过来,火把摇曳不已,无当飞军并没有采取动作,山顶呼啸的山风与草木之声,又很好地遮掩了汉军呼吸颤抖发出的细小动静。
那队巡卒显然并不认为会有人从此处攀登,嘴里讨论着一些汉军如何势大,魏国如何要完的闲话。
等到这队巡卒离开,爨习才继续接引山下的将士登塬。
这下山下之军就不再是攀登了,爨习等人直接用上了动滑轮,把塬下的将士拖了上来。
接应的速度快了很多。
又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登上来了五百余名无当飞军。无当飞军今日皆腰负元戎连弩,穿着轻便的藤甲,简单防下箭矢。
没多久,爨习又拉上来了一物,这次却不是人,而是一个密封结实的长竹筒。
里头所盛之物自然也是猛火油。
潼关首战重之又重,须无所不用,一年多积攒出来的猛火油几乎全部押在此战之上了。
爨习将竹筒传给身后亲兵,接着又拉上来第二个、第三个…只过了一刻钟时间,每名登了塬的无当飞军都拿上了一竹筒的猛火油。
爨习这才又继续接应山下无当飞军,一轮,两轮…
突然,悬崖边上发出一声惨叫,却是一个蛮兵因寒冷恐高握不住绳索摔下山去。
就在此时,魏军那队巡卒又转了回来,距此五六十步,全都隐约听到了什么声响,顿时无不警觉,拔出刀枪朝这边奔来。
爨习等人立刻噤声,伏在草丛灌木中不敢动弹。那些巡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迟疑起来,火把往这边照了照。
“什么人?!”
“不好!这里有蜀寇!”
为首的魏军什长一声惊呼,当即吹响了号角,警戒的号角声被二百余步外的岗哨燧卒听到,山顶烽燧迅速便燃起了传讯的烽火。
爨习见状知道再也藏不住了,便霍然起身:“走!”
五百余名无当飞军迅速点起了手中火把,往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那道狭窄的山梁狂奔而去。
几下便路过那魏军岗哨,那岗哨里的士卒见到这阵势,早就吓得丢了兵器逃命去了。
爨习也不去追,率五百余名无当飞军继续往那道狭窄的山梁杀去,一路上遇了好几处岗哨,都是轻轻松松便杀穿过去。魏卒丧胆逃蹿,根本无人生出抵抗之心。
爨习率部来到山梁之上,却不止步,也不向南方的五庄关,而是一路向北,不复南顾。
这道山梁是连接巡底、瀵井二关的要道,守住此处,便能切断五庄关与麟趾塬诸关之间的联系,等丞相攻上城来,必大破敌。
五庄塬方向。
杜袭白日里调往五庄塬,本欲施半登而击之策的两千守卒,半夜等不到汉军登塬,此刻见着竟是北方烽燧燃起,顿时匆匆往北奔赴。
郝昭听闻北方警戒,扭头一望,只见沿途烽燧烧起几十座,竟然一直连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根本不在五庄塬上了。
“怎会如此?!”他心下大骇。
就在他骇然之时,却见那道宽不过几十步的山梁上,大火陡生,直接将道路拦死。
自南而北的魏军最先赶到者,止步火墙之前,不能再进。
中军将纛处。
丞相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着五庄关的冲天火光。夜风呼啸,高牙大纛烈烈作响。
“丞相!”一骑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便冲上前来,“山梁火起!魏寇烽燧连山遍野,爨将军已经得手了!”
丞相闻报终于下令:
“擂鼓!夺城!”
鼓声骤起。
一时惊雷滚地,震彻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