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魏军据连城九座,兵力却严重不足,这就给了汉军以夺关之机。
丞相致人而不致于人,主动将魏军兵力调至五庄关,又以姜维爨习为奇兵,一上一下,抢夺山梁,目的正如那魏将傅猛所料。
一旦姜维与爨习得手,便立刻遣一军前来接应,牢牢控扼山梁,彻底堵死五庄关魏军撤还之路。
夺关不是此战的首要目的,在夺关的同时,尽可能多地歼灭敌军有生力量震慑魏军,才是重中之重。
否则汉军手段尽出,把积攒的所有猛火油全都用在这场潼关首战,也就没有了太大意义。
唯独山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丞相并不能预料爨习能否成功,也不能预料姜维能否从川下杀上山梁,而姜维同样不能预料。
彼时爨习得手,山梁火起,尹赏想要夺关,姜维却让尹赏稍待,其实就是在等一个确定性。
倘若瀵井关守军不出来阻击爨习,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关将智少胆薄。
这样一来,丞相此策就太完美了,五庄关近万之众或将全军覆没,五庄关可立夺矣。
还有一个是魏军早有防备。
瀵井关与瀵井川可能俱有埋伏,又或者虽然没有埋伏,但塬上川下都已严加设备。
直到瀵井关有数百人出关,这才教姜维心中疑虑消了大半,至少川下多半并无强兵。
虽说也有诱他入瓮的可能,但这种可能已微乎其微,值得他冒险深入放手一战了。
沟下乃是绝险之地,沟深道窄,进易出难。既然等到魏军出关来援才确定可以深入,那么接下来汉军要面对的,多半就是一场确定的硬碰硬的血战了。
凡事俱有代价,中伏的代价与血战的代价,两者必择其一,姜维作为临机决断者,选择了后者。
要是一通血战却依旧打不进去,上不得台塬,占不得山梁,断不得南北,那就只能让爨习的无当飞军从山梁上撤下来。
虽说爨习也做了撤离的准备,譬如攀绳下山什么的。
但孤立无援,势必慌乱,执行势必出错,乃至即使不出错也依旧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爨习认为此计必成,甘于冒险。
姜维也认为此计可成,并愿意为此流血牺牲,那么这道夺关之策就定了下来。
爨习那边出了些预料中的意外,一千无当飞军只上去了五百余人。而瀵井川下这几百魏军的不堪一击,则完全出乎了姜维的预料。
这大概就是战争的意外性了。
又或许,是五庄关那边丞相火攻给的压力实在太大,爨习奇兵的出现又实在太过悚然,魏军心中惶惶,是以如此。
瀵井关作为麟趾塬南方门户,重要性不言而喻,傅猛以讨蜀将军之身镇守此关,平素善养士卒,麾下不乏愿与之俱死之士。
此刻前后皆敌,进退失据,端是陷入了绝境,部分远离傅猛的将士直接大乱崩溃,出关不过一刻时间,五百精锐已死伤过半。
而傅猛惊乱之中迅速收拢将士,率最后二百余名魏卒抢占了一处山腰平台,开始了最顽强的抵抗。
到了此时,他已敏锐察觉到,山梁上杀下来的这拨汉军,就是那支号为无当飞军的蛮兵。蛮兵虽然擅长山地作战,可这蜿蜒山道上几乎没有让他们腾挪的位置。
而为了攀援绝壁,他们穿的是最轻便的藤甲,拿的是短刃,所恃者唯那连弩与火油而已。如今围杀过来却只放了几枚火箭,十有八九那火油已经用尽。
一念至此,他先是集合了所有弓弩箭矢,派亲军督领一百精锐持弓负弩,密集结阵,死守山腰平台,把姜维的虎步军死死顶住。
而后自己带着剩下一百余人转身向山上杀去,与爨习的无当飞军在山道上短兵相接。
无当飞军自登塬以来所向无前,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顺着盘山路杀下山来,也是气势汹汹,以为倾刻之间就能将魏军围杀殆尽,没想到对方竟困兽犹斗。
爨习虽有些意外,却也不惧,先是看了一眼瀵井关情状,见彼处并无异动,当即率众杀下山来。
对方援军不知何处能至,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一股顽敌,引姜维麾下虎步上山才是正理。
然而此间山路狭窄,不过丈余宽窄,仅可容一车通过,两侧便是深沟绝壁。
这等地形,兵力无从展开。
双方都只能以数人为一排,密集抵死相搏。
傅猛所部此刻困兽犹斗,愈发悍不畏死,前排数人持盾持刀,后排长枪刺出,猛冲猛打。
无当飞军虽有攀援绝壁、辗转腾挪之能,可确如傅猛所料,这山道无从腾挪,他们那套在山林间辗转腾挪的游射战法全然施展不开。
无当飞军此番行军翻山越岭,又是背麻绳,又是携火油,还要带干粮水袋,为了减轻负重保持体力,就连皮甲都是负担。
而攀登绝险之后,迅速冲向山梁又是一次挑战,所以藤甲完全是唯一的选择。
其重量仅为铁甲五分之一、皮甲半数左右,轻便坚韧,最适配长途行军、山地奔袭。
可短板也非常致命,为了轻便性与灵活性,藤甲放弃了四肢防护,仅能护住胸腹躯干要害,肩肘手足尽数裸露。
此前靠连弩火箭一往无前,倒也没显出他们的虚弱。
如今近身缠斗之下,自然而然落了大大的下风。
魏军刀枪专攻四肢破绽,出手狠辣,山道上又无从闪避,无当飞军前排将士倒下一个,又顶上一个,两军接战处开始缓缓上移。
但战线的上移,并不意味着魏军已经占据了优势。无当飞军此番携连弩而来,如今又居高临下,攻上来的魏军几如活靶一般。
爨习并没有身先士卒,而是一直藏在半山腰队列之中,军令一道又一道向下传达。
无当飞军由南中蛮勇组成,其性刚狠不宾,不服约束,但尤重部落血亲,轻死好斗,却也没有所谓宁死不溃的死士精神。
一旦遭遇大败,又或丧失首领,就极易溃散。爨习深知此性,所以没有轻身犯险。
一边看向山梁那堵火墙,一边关注着瀵井关有无异动,又一边命令身边的将士往魏军发弩攒射。
“放!”
又是一声令下,几十弩矢齐发。
弩矢并不射向两军相接处,而是瞄准了魏军队列的中间。
这等距离,又是居高临下,魏军伤者十余,倒毙数人,又有数人拥挤之下失足滑落山道,滚到了下方的虎步军脚下,被虎步军捡了人头。
眼看着距离山顶还是很远,而身后的袍泽一个个倒下,绝望的情绪开始在魏军之间生发蔓延。
束手待毙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许多魏军将士已是一边不要命地顶上前来,一边血泪俱下,跟左右亲近的袍泽兄弟互述平生了。
瀵井关。
几名报信的郝昭亲兵,正从杜袭处一路策马南向,往五庄关复命,却不曾想汉军竟隔绝了道路。
郝昭心腹亲信为首者姓李名岐,听闻噩耗,一时惊愕莫名,一身烟熏火燎之貌、欲哭无泪之状冲上了瀵井城头。
见着山梁火起,山腰血战,山下漫川遍谷俱是汉军,虽张嘴欲言,竟不知能说些什么。
看了片刻才转向护军蒋权,却已是目眦欲裂:
“蒋护军!傅讨蜀虽身陷绝地,却还算不得救无可救之境地,何不发兵相救?!
“我素知你二人有些私怨,可现在难道是因私废公,计较这些私怨的时候吗?!”
李岐乃是郝昭乡里中人,自少年时便追随左右,几十年出生入死,虽没个上阵杀敌的才能,却是郝昭的奔走之臣,最是亲信,对诸关镇将之间的嫌隙恩怨再清楚不过。
蒋权被李岐这么一说,当即怒从中来:
“李岐!
“你以为是我不想发兵相救?!
“傅猛那厮下城前与我有言,他领兵出战,纵使身陷重围,亦可稍稍牵制蜀寇一二!再分兵往援,关城空虚,一旦为敌所乘,我等皆成国家罪人矣!”
李岐又是一番言语争执,蒋权也据理力争。
而二人下头,关城南门处同样争得不可开交,傅猛留在关城的二百余名魏卒心焦无措,直欲出城救援,可门将门卒不论如何就是不开城门,两方几乎要打杀起来。
一名军官从城门离开疾步登城,面色且急且怒,正是傅猛心腹司马,此番留守关城。
其人扑到垛口边望了一眼山腰战况,转身便又奔冲至蒋权面前,猛地以手戳向山腰方向:
“蒋护军!
“我家傅讨蜀已率众杀上来了!道口蜀寇留守者不过一二百人!只要将他们逼退,向下包去,必能救出我家将军!”
蒋权又如何不知这些?他目光在李岐与这司马身上往复游移,最后又看向山腰处那道进退不得的队列,几要将牙关咬碎:
“再等等!”
“待杜军师援军赶来再说!”
李岐虽不关心傅猛死活,可心忧郝昭父子与五庄关一万大军,一时也再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对着蒋权就是怒目而视:
“蒋护军真不知兵也!
“一旦教蜀寇占据山梁!诸葛亮派一军前来支应,五庄关近万将士或将全军覆没!
“郝扬烈乃潼关主将,三军之镇也!今在彼处!一旦有失,则军心大丧,潼关危矣!
“到时这瀵井关城虽在,又有何用?!”
蒋权闻言至此,面色端是青一阵白一阵,好几次张嘴欲言,却终究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李岐却是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城下奔走而去,正当蒋权内心煎熬之际,他又突然返身冒出头来,朝着蒋权撂下一句话:
“我且回去让王孔硕(王颀)、石仲容(石苞)两位将军弃了大军速来此关持重!
“至于救与不救,全在蒋护军一念之间!”
言语落罢,这李岐顺着台阶一路向下,又一路北奔,再不反顾,转瞬便消失不见。
关城上下。
傅猛留在城中的几百将士已经闹翻了天。
有人动手推搡守门士卒,乃至拔刀相向,嘴里说着些『再不开门便要造反之类』的话。
蒋权不由心中暗恨,望向山腰,只傅猛的将旗似乎还在,只是适才缓缓上移之势已经止住。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终于咬牙叫来自己的亲军督蒋远:“你且带上百员精锐与他们一并出城,把傅猛接回来!”
蒋远是个寡言少语的淮南汉子,闻言也不多问,只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点兵。
蒋权忽又叫住他,低声吩咐两句:“若事不可为……便退回关来,莫要死战。”
这唤作蒋远的汉子会意点头,大步流星走下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