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昭身死,及南方二关望风归降的消息接连而至,直教汉军众人全都有些恍惚起来。
而恍惚后便是不可抑制的振奋。
郝昭作为潼关镇将,竟然战死,这对魏军士气的打击必然巨大,甚至足以比及此战俘斩万众之效。
倒不是说其人也是万人敌,而是他一死,潼关就再没有撑得住场面镇得住人心的大将了。
其人早年在凉陇就已打出了不小声威,关中大败后,曹叡引见后对他推心置腹,特加恩宠,越众拔为潼关镇将,这在曹魏的政治环境下是极其罕见之事。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夜跟曹叡说了些什么,只是回到潼关以后,他果然没有负曹叡所托。
镇守潼关以来深得众心,瓦解了汉军的多次进攻,又多次率部西击汉属潼关,汉军内部对其评价颇高,都知其善守。
若非其人乃是部曲将出身,连寒门都不是,他不会止步于『扬烈』这样的杂号将军。
冯虎、陈式、爨习诸将天亮以后在禁沟附近四处搜他不得,便以为他许是混入溃卒当中逃回主关去了,没曾想他竟已经身死,而且还是被姜维截杀而死。
这下子,姜维这小子所立功劳就太过亮眼了,直教不少人咬牙暗叹怎么自己没领这强夺山梁的任务?
只是听完爨习、姜维昨夜夺取瀵井关时局势如何千钧一发,姜维如何当机立断奋不顾命后,这种羡慕嫉妒的小情绪又都消退下来。
在场诸将都不是毛头小子,几十载征战沙场,全都有自知之明。但凡姜维晚上半刻钟时间,恐怕都不会有如今大好局势。
五庄关、瀵井关、巡底关、禁峪关全部为大汉所夺,上关与麻峪关又双双请降。
魏军唯余石门、麟趾、金陡三关而已,只等郝昭战死之讯传至,那扼守禁沟北口的石门险关,只怕也要因腹背受敌、军心大乱不能坚守,那么就只剩下两座关卡了。
丞相目光落在姜维肩头伤口上:
“伯约又负伤了?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姜维一脸轻松地摇头,“登城时中了魏军几箭,有一流矢自甲叶连接处透入臂膀,已取了箭镞,敷了金创药,将养几日便好。”
吴懿看了眼姜维伤处,道:
“昔汉中之战,赵车骑策马数入敌围,所杀甚众,先帝乃谓赵车骑一身是胆。
“伯约于武都射张郃之时舍生忘死,此战亦身冒矢石夷然不惧,一身肝胆比之赵车骑可不远矣。”
姜维听得此言,赶忙摇头:“左将军谬赞!维微末之力何足道哉?万不敢与赵车骑相比!”
一众文武且不顾姜维推却,纷纷赞叹。
身冒矢石四字做起来比看起来凶险百倍,敢如此行事之将,无不是胆大如斗,悍不畏死。
而姜维又不只是粗莽的战场杀才,有一身足能得丞相赞赏的韬略,韬略武德加诸于一身,好生培养,将来必是三军之将。
须知,此战开战前不少人提议先取南方二关,又有人提议把有限的猛火油留到瀵井关、麟趾关夺关。而姜维说『前此数关,无所不用』,最后终于建此大功。
“此战非维之功,若无殄魏将军与无当飞军攀援绝险,若无丞相运筹帷幄调度有方,若无诸位将军在前牵制,维纵有万夫之勇亦难成事,况维并无此勇。”
爨习闻言,当即哼了一声:“你小子倒会说话。”
丞相看着姜维,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年轻人,自归汉以来从不以才能、功勋、恩宠自矜,平素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战时又必与将士齐进同退,论功则推让旁人,真真是不可多得的三军之将了。
倘早生廿载,必也是赵老将军一般的人物,国家后继有人,自己当真可无忧矣。
五庄关南。
上关李芳、麻峪关陈术二将,各自肉袒反缚,徒步而来,身后各随数名亲兵,垂首缄默。
行至汉军营前,被丞相麾下虎贲宿卫引入营盘,待行至丞相纛前,才双双跪倒,以额触地。
“罪将李芳!”
“罪将陈术!”
“不识天命,抗拒王师!”
“今反缚乞降,唯丞相发落!”
十余虎贲宿卫先行,丞相自纛下不疾不徐走出,行至二将身前数步站定,俯视片刻后俯身探手。
“二位将军请起。”
仍被反缚的李芳、陈术二将被搀起时仍有些不能置信。
他们两人不过偏裨之将,随便来个偏将校尉就足能够决定他们的生死去留,不曾想堂堂大汉丞相竟亲至此地,又亲解其缚。
丞相亲手解去二人绑缚,又从左右手中取来两件衣裳盖在这两个肉袒之将身上,最后才温声言道:
“二位将军能识天命,知明主,不使将士再罹刀兵,此乃大义所在。
“昔日各为其主,忠义之心,亮亦深佩之。
“今既归汉,自当一视同仁,前事不咎。
“二位将军且请宽心,今后戮力王事,共扶汉室,定不薄待。”
李芳、陈术二将闻言,一时也是目中含泪,再次跪倒叩首,以头抢地不止:
“丞相宽仁至此,我等罪将敢不肝脑涂地,以效驰驱!”
二人起身时已是哽咽难言,眼中惶恐尽去,面上都呈现出一副死心塌地的感激之色,是真心假意暂时也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
麻峪关镇将陈术泪眼模糊中略一踌躇,终究还是咬牙出声:
“丞相。
“罪将乃是湖县人氏,自小便知麻峪有一樵采小径,蜿蜒穿山,直通湖县腹背,约五十里。
“此路人迹罕至,唯本地老樵偶行,绝无魏军把守。
“丞相若信得过罪将,可遣一支精锐,由罪将引路,星夜奔袭湖县。
“湖县虽非雄关,却是潼关身后之要害,粮秣辎重多所屯积。
“一旦夺下湖县,则潼关魏军后路断绝,司马懿纵得急报,想从山东回师驰援,也不得不顿兵湖县城下仰攻坚垒。
“到那时,潼关内外皆为大汉所有,魏军首尾不能相顾,则潼关之局已定矣!”
丞相闻言不由眉梢微动,口中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在陈术脸上停了片刻。
目光虽不凌厉,却自有一股洞彻人心的力量,直看得那陈术额头渗出汗来,却仍强撑着不低下头去。
少顷,丞相微微颔首,神色和缓下来,徐言道:
“湖县乃潼关锁钥之地,杜袭素来谨慎,想来已有所防备。
“然则事在人为,兵贵神速,即便只有三分机会也不可坐失。”
他略作沉吟,转头看向侧旁侍立的姜维:
“伯约,你自虎步营中分拨五百精锐,皆选胆壮机敏之士,由陈将军带路,昼夜兼程往湖县走一遭。
“若能夺城,自是大功。
“若事不可为,便速速接出陈将军家眷,莫使忠义之士寒心。
“陈将军既以赤诚相报,我大汉自当护其宗族周全。”
陈术听至此处,当即重重跪倒,声色俱颤道:
“丞相大恩,罪将粉身难报!
“此番纵不能为丞相夺下湖县,亦必联结乡党豪右,使有识之士甘为大汉所用!”
丞相再次微微俯身,将他扶起:
“陈将军不必如此。
“此事若成,功劳封赏必与我大汉王师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