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将不敢!”
臧泽忙不迭答话,又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姜维几眼。
只见这员汉将生得倒是仪表堂堂,观其年岁,至多不过二十八九,却已能独领一军深入敌后,行事又如此果决狠辣。
臧泽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如此年轻,便有如此胆识智略,敢问将军是…”
陈术此刻上前一步,他与臧泽在军中有过几面之缘:“这位乃是大汉奉义将军,天水姜伯约是也。”
臧泽看了一眼上前之人,先是一愣,而后一骇,这不是潼关九城的关将陈术吗?!
他这浓眉大眼的竟也降了汉?!
再看向姜维。
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
原是魏人,武都一战射中张郃。曹魏军中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能开八石强弩,数百步外射穿铁甲。又说诸葛亮对他推心置腹,将麾下最精锐的虎步军交给他来练。
难怪这般年轻便有如此胆色。
臧泽心中忽然升起几分希望。
“原来是姜奉义。”
他连忙又行了一礼,这回比方才更恭敬了许多:
“罪将早就听闻,姜奉义原为魏土之人,如今能得诸葛丞相深信,为大汉立下如此奇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道:
“还有镇守商雒的平北将军王平王子钧,据闻也是魏国降人,更是賨民异族。
“由是观之,大汉用人当真不拘一格,罪将若能为大汉立功,不知往后可还有启用之时?”
姜维察言观色,心下便知此人是当真想降了。
他收敛了颜色,正色道:
“臧将军若弃暗投明,国家必会量才擢用,只是到时须得遵从大汉国法军法。”
臧泽闻言顿时由忧转喜,哪里还顾得这许多?
什么国法军法,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只要命保住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至于山东的父老乡亲,他略一黯然,但很快就抛诸脑后。
“必为将军夺下湖县!”
…
远处衡岭上。
王氏子王洵与几名亲信仆从伏在野草灌木后看了许久。
早在汉军伏兵尽出前,王洵便已经远远望见了在远处伏击的汉军,此刻见得汉军大破魏军于须臾,一时心惊不已,喜忧参半。
王氏自然也不愿迁离故土,不论是王柳还是王洵,心底都希望汉魏双方一直僵持下去,不要打破僵局,乃至希望魏军能慢慢缓过劲来。
如此一来,他们湖县王氏靠着王樟、王濬父子便有可能起势,成为弘农郡望,取代弘农杨氏的在弘农的主导地位。
可汉军之势越发厚重,曹魏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他们弘农距关中如此之近,不可能当真一点投汉的想法都没有。
但宗法社会,大宗统小宗,小宗支子不得叛大宗,亦不得专断,以灭宗族。全族的政治立场,只有大宗宗子王樟能定。
而更现实问题摆在眼前,族长王樟及大宗嫡长王濬并仕曹魏,且俱在山东。
“走。”王洵没再多想,身后几名仆从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一行人沿着衡岭北麓的小径往下走,朝河滩官道而去。
河滩上,汉军迅速打扫战场。
王洵一行还未走近,便已被外围警戒的汉军士卒发现,数十人迅速奔上前来。
“什么人?!”
几柄长矛同时指向王洵,持矛的虎步目光警惕,只要稍有异动,便要将这些人捅成筛子。
王洵略有些慌张,站定脚步:
“我乃郖津王氏子王洵,求见你家将军。”
为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便往里头跑去。
不多时,正在组织将士清扫战场的虎步监薛齐大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王洵几眼,点点头招手道:“随我来。”
王洵便跟着薛齐往里走。
陈术正站在姜维身侧,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正往这边走来,扭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薛齐身侧的王洵,先是愣了一愣,其后脱口相询:“士泓?”
王洵见到陈术也是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陈术,旋即终于反应过来为何汉军会出现在此,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世叔。”
陈术赶忙向姜维介绍道:
“奉义将军,王氏族长王樟及嫡长王濬俱在伪魏为官,王樟胞弟王柳便代行族事,此人乃是王柳长子王洵王士泓。”
姜维目光落在那王洵身上。
王洵上前一步,长揖道:
“见过姜奉义。
“我乃湖县王氏子王洵。”
姜维颔首,没有说话,等这王氏子继续说下去。
这王洵见姜维不语,便也直来直去了:“姜奉义,实不相瞒,我家家宰晨正时分便在铸鼎原下见到了大汉王师。
“恨我王氏有种种不得已,不能箪食壶浆出迎。
“家父遣我至此寻王师,是请王师袭我王氏坞。”
“袭王氏坞?”姜维微微蹙眉。
他自然明白王洵的意思。
王氏家宰在早上看到了汉军,却没有向曹魏告发,王柳又派其子王洵亲自前来,便是示诚了。
千里大河,津渡也就寥寥几处。王氏坞的位置在郖津渡口附近,乃是关中争取河东的重要津渡,也是眼下曹魏救援湖县的必经之处。
王家主动请汉军去『袭』自家坞堡,这是要把坞堡当作投名状献给大汉,且是遇袭不敌,而不是主动开门叛魏投汉。
这就能保住大宗的王樟、王濬父子。
但王洵是在汉军成功伏击魏军之后才现身的。
这也能说明另外一些事情。
倘汉军失手,王洵便不会现身。
王家会继续观望,继续当他们的墙头草。
这是地方豪族的生存之道,永远不轻易下注,除非已经看到了明确的结果。
姜维心中了然,微微蹙眉。
王洵见他蹙眉,心头便是一紧。晓得自己现身得太晚了,眼前这位年轻将军心思通透,必不可能看不出端倪,也只能直言:
“姜奉义,我王氏坞由于在郖津附近,家伯王樟王伯荣与嫡长家兄王濬王士治俱在伪魏为官。
“近几日潼关告急,湖县都尉张虔便遣近百魏卒入驻我王氏坞,以保卫官道,拱卫渡口。
“名为协防,实则乃是监视。
“我王氏满门老幼皆在彼处,不敢轻动,家父也是万不得已,才遣我来寻王师。”
姜维听罢点头:“我明白了。”
…
暮色四合。
官道东头出现了火把,拖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行至近处,火光映出旗号,隐隐约约能辨出一个『臧』字。
坞堡望楼上的守卒最先瞧见,先是愣了一愣,紧接着便扯着嗓子朝下头喊:
“有兵来!”
“是臧将军旗号!”
坞堡里很快起了动静。
王氏家宰从正堂一路小跑到后院,王柳正坐在书房里,闻得家宰脚步传来,便将毛笔放下,往帛书上吹了一吹,再看一眼。
“家主,魏军兵到了。”
王柳沉默了几息,道:
“开门迎进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