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虔思绪纷乱间退到了城头。
文钦看着这一幕,面上怒气横生:“一群废物!区区一二百蜀寇,怕个鸟甚?!”
骂罢便张弓搭箭,朝阶梯上正往上冲的汉军射去。
箭刚离弦,城下忽有火光冒起。
文钦怔了一瞬,探头去看,才发现是汉军运进城来的那几架辎重车着了火。
火势极猛,几个呼吸间便连成一道火墙,在城门内侧围出个半圆,将汉军环在了里头。
风一吹。
硫磺与火油的气味便飘了上来。
文钦瞳孔骤缩。
汉军竟有备而来?!
他莫名其妙地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这种预感迅速便被他的本能压了下去:
“瓮中捉鳖,何惧之有!”
他继续张弓搭箭,朝下射去。阶梯上不断有汉军中箭倒下,但后头的人依旧不断往上杀来。
进城这两百余甲士,既是姜维一手练出来的虎步精锐,也是受他厚恩的门客死士,纵然有惧,此刻群情激奋下也是义无反顾。
门洞之内。
数千斤闸槽。
几架辎重车的车轮与车架已被千斤闸压得崩碎。
但车上装载的沙袋、铁铠终究承受住了那股下砸的巨力,千斤闸未能完全落入闸槽底部。
二十余名汉军士卒一齐发力,硬生生将千斤闸抬起数尺,更多的甲士涌上来,将辎重车上的沙袋一袋一袋往地上丢,又把缴获的铠甲一件一件往闸槽里填。
不消片刻,闸槽底下便摞起了一人多高的沙袋与铠甲,将那千斤闸牢牢卡在半空。
姜维一直在城外盯着那道门缝,见闸板被顶起,当即点来一名心腹:
“杨阔!顶进城去!”
“唯!”杨阔领命而走。
外头待命的虎步军奔涌而入。
文钦仍在城头内侧,并不晓得门洞下发生了什么,也不晓得城外汉军在做什么,只是张弓搭箭,一箭一箭朝下射去。
起初他见汉军甲士不断自门洞中涌出,在城内列阵,只以为那是门洞里本就藏着的人。
可很快他便察觉出不对。
火墙背后的汉军越来越多。
后面新涌而入的人,早已超出了门洞所能容纳之数…惊疑之际,他手头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张虔冲到他身侧,声色俱颤:“文将军不好了!蜀寇似将千斤闸顶住了!”
文钦猛地扭头:“什么?!”
他匆匆收了弓,紧接着大步流星朝城头外侧走去,探出半个身子想看清城下情状,只是两息工夫,一枚呼啸之声迥异寻常的弩矢,便从他身侧两步外掠过。
文钦心头悚然一凛,本能地缩回女墙之后。
城外,姜维放下大弩,皱了皱眉头,适才他望见墙后有两名高大之人出现,便瞄向了更为高大那人,可惜风向难以计算。
城头女墙后,一名正欲放箭的魏卒被射了个正着,粗大的弩矢直接贯穿胸甲,透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毙当地。
文钦与张虔二人俱是心头大骇,齐齐又往掩体后缩了半步,亲兵们举盾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文钦透过盾牌缝隙往城外望去,只见汉军正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又赶忙直起身来。
“放箭!放箭!”
“把蜀寇给我挡住!”
他厉声喝令。
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梁绪此刻已率众冲入城中。
他目光一扫,一眼便望见那身材魁梧高大的梁兴,见其仍率众往城头攻去,而其所部赫然遭遇了城头精锐极其顽强的抵抗,根本上不得城,当即朝城头高喝一声:
“莫再往城头去!
“城门已夺!但击破城下之军,则湖县夺矣!”
梁兴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这脑子怎的就转不过弯来?当即且战且退,撤下登城之军。
梁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命人推起一架架已经燃火的辎重车,朝城内屋舍间涌出的魏军袭去。
城门近处火光冲天,远处反倒一片漆黑。
魏军伏兵躲在暗处,根本看不清城门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团烈火朝自己滚滚而来,又有箭矢不断自火墙后射来。
前排魏军士卒纷纷后退,哪个愿意与烈火矢石硬撼?
火车迅速撕开一条通道,数百汉军虎步紧随其后,将火车往城内木制拒马等工事乃至临街屋舍靠拢。一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小半条街巷很快便被火光照得通明。
城内魏军已然大乱,没几下就被汉军虎步追着砍杀,不及小半刻钟便溃不成军。
文钦冲进了谯楼,亲自去摇那绞索轳辘:“拉!给我砸!”
十几名专门操作绞索轳辘的士卒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将千斤闸拉起来,再狠狠砸下。
如何砸得动?
门下闸槽里堆满了沙袋与铠甲,千斤闸砸下去便被软软地顶住,根本落不到底。
而摇动这轳辘绞索极费气力,不过两三个来回,操作的士卒便已是气喘吁吁。
城头上。
张虔望见汉军已杀入城中深处,而己方将士山崩瓦解,溃散奔亡,一时肝胆俱丧。
他踉跄着冲进谯楼:
“文将军!快走!”
“走什么走?!”文钦刚从绞索旁直起身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步走到谯楼外侧,只看一眼,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汉军不再往城头攻来,而是朝湖县深处杀去。
火光映照下,汉军虎步漆黑甲胄上的赤纹分外刺目,所过之处,直如虎入羊群,魏军将卒无不丢盔弃甲望风而溃,
文钦再往城外望去。城外汉军仍在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火把蜿蜒,川流不息。
他一时气急,忽觉喉头一甜,又一股凉气直从脚底窜至后脑,踉跄欲倒,终于站定后没再多言,直接拔腿便往城东奔去。
张虔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谯楼里很快便只剩下那十几个还在摇绞索的士卒,面面相觑片刻,也丢了轳辘一哄而散。
城外。
陈术与牛奉两个湖县本地人看着姜维率众入城的背影,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牛奉才涩声开口:
“陈兄,你我…算是赌对了。”
陈术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声,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陈氏青壮部曲杀入城去。
姜维既入,湖县既平,陆路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