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既走。
龙纛消失。
曹魏本就无救的局势彻底崩溃。
早前因天子御驾亲征而士气稍增的将校士卒,见天子弃军逃窜,无不是丧胆失魄,且逃且骂。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论曹叡的龙纛在不在战场上,都已不可能再挽回局势。
而只要他龙纛在稠桑顶多竖一刻,山下汉军就会多激昂一刻,猛鸷一刻,奋进一刻。
秦关故道上。
本来已经弃马步战的魏延,见局势已然大定,乃彻底放弃了搏杀,退入阵中稍歇。
却依旧沿着秦关故道随军而前,不时抬臂指挥左右将士,命他们往稠桑顶狠命杀去。
又不时远远瞅一眼稠桑顶上那面伪帝赤纛。
他只希望那面赤纛不要消失,希望那面赤纛下的伪帝恼恨之下,来一次龙纛前压。
结果他失望了。
那面赤旗缓缓降下。
最后彻底在他眼中消失。
他不由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唾在一具魏卒尸体之上,心里暗骂不止。
实封万户啊,县公之赏啊!就这么丢了!
“给老子顶上去!”
“伪帝必逃不远!”
“给老子追他个三天三夜!”
“随老子杀到洛阳生擒伪帝!”
魏延高大昂藏,一身杀气骇人。
姜维麾下中虎步、魏兴手中折冲府兵虽不归魏延统属。
可魏延毕竟是大汉骠骑,他们这些人没有哪一个没听过魏延的赫赫凶威,没有哪一个没听过魏延直捣洛阳的雄勇事迹。
而此刻,这位大汉骠骑就在这里!
他说要直捣洛阳!
一时间,便是阵后的姜维,也不由朝魏延投去几眼敬服的目光,而左右将士无不奋发!
汉军甲士一部分沿着秦关故道往上顶,与且战且退的夏侯霸中军、司马懿本部对抗。
一部分由于不能与夏侯霸军、司马懿殿后之军接战,便向左转向,沿着道左斜坡往下冲杀。
此前被姜维、魏兴麾下精兵堵在秦关故道下寸步难进,最后想要从道旁斜坡爬上秦关道的魏卒,眼看汉军向自己杀来,又不住往坡下溃逃。
一时间冲翻、践踏者无数。
没半刻钟工夫,山坡上那千余早已丢盔弃甲、艰难乞活的魏军,就被汉军屠俘殆尽。
而仍被困山下的五六千魏军,此刻除了向东北更远的丘陵山岭逃,也几乎是无路可走。
要么直接弃械乞降,要么在奔逃中死于非命。魏军内部为夺路而对自己人造成的杀伤甚至远远超过汉军的斩杀数。
他们该感谢汉军有府兵制,有获生比斩首计功更上一等的政策,有效遏制了汉军将士的杀性。
折冲府兵早就眼热鹰扬府兵家中的部曲。
他们渴望奴隶部曲,此前潼关一战所获甚少,未能满足,今日他们终于得偿所愿、立业建功。
八户供养他们的父老乡亲近两年的期盼,他们自己近两年的艰苦操练今日总算得到了兑现。
可想而知,此战过后,关中势必又会再多出数千家折冲府兵来,实打实的利益是最好的兴奋剂,而日益强大的大汉、日益明朗的局势,又会催化这一进程。
秦关道上,夏侯霸麾下两千中军与司马懿麾下两千本部建制还在,他们此刻仍且战且走。
一是为曹叡争取撤退的时间。
二是想尽可能多地让被困山下的三万魏军从丘陵往上逃。
事实上,司马懿对山下这三万人马能否得脱已不抱希望,他只想让麾下将校司马能多回来几个,一旦没了中层军官,那么曹魏境内兵员再多也都是乌合之众。
这也是他两年来最不能理解大汉的地方,他不明白,夷陵一战,汉军中高层将领几乎丧之大半,为何还能在刘备死后再度崛起?
非止他不理解。
魏国君臣几乎无人能够理解。
直到关中丧尽,直到潼关骤失,直到今日再败,他不得不承认,他自以为的一生之敌诸葛亮,才能大概在他之上。
西方,血色残阳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大片赤红黯淡的云霞。
且战且退走之间,天子已成功退下秦关的消息传来。
他怔了一怔,片刻后再度朝山下望去一眼。他渐渐不能望见远处的汉帝太赤纛旓,也遍寻不着诸葛亮的高牙大纛。
巨大的挫败感与失落感,在这一刻将他笼罩,将他吞噬。他前所未有的黯然落魄。
——本以为终于要赢一场,终于要生擒诸葛,乃至复夺潼关、席卷关中也不是没有一丝可能,只要大河凌汛结束,牵招、田豫引军南下…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再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今日之战得胜,汉军绝不会止步新关关城之下,也绝不会止步于稠桑顶秦废关。
他们会循着溃兵一路东追。
函谷新关,便将不战而克。
此战过后,崤山以西已尽为汉军所有。如果留守山东的曹休、曹洪再出问题,汉军便是直接打到洛阳、打下洛阳也不是没可能。
因为曹休、曹洪二将四日前传来军报。
原本引退商洛的魏延,率马岱、王平、句扶及所谓平难军武二,举军四五万众,卷土重来。
至宜阳,逼洛阳。
曹休麾下大将焦彝亲引数百骑往宜阳侦察,结果竟是撞到了亲往洛阳方向侦查的魏延。
焦彝起初不知是魏延,亲率精骑冲上前去,结果魏延就这么挺着一张大槊冲了上来。
焦彝不敌,引骑奔蹿,魏延连追十余里乃至,焦彝损失百余骑,曹休乃以羽檄把军情报至函谷。
结果…适才王凌麾下败军来报,说是魏延、马岱率军袭王凌侧后!这教他如何不惊?!
事已至此。
纵使洛阳得保,面对日益雄壮的汉军,面对已尽得崤函、潼关之险的汉军,他已经不知道大魏复起的希望究竟何在了。
具体而言。
大魏已经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
曹真、曹休、满宠、王凌…还有他自己。
难道还能寄望于淮南贾逵不成?
到今日,所谓五十万雄师,两年间被汉军吞灭的就接近二十万。
看似还有三十万大军,甚至还能重新变回四十万……五十万,只要国策够狠,兵员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高过车轮皆可为兵。
可除了镇守襄樊、淮南、洛阳、幽并边境不到十万的人马可堪一战外,其他的都是郡兵、屯田兵、士家子……所谓的精锐、中军,到今日已覆灭近乎七成。
接下来还能怎么做?
迁都?
联吴击蜀?
天越来越黑,他已望不见前路。
…
狭道之中。
文钦本与吴懿在狭道内战得难舍难分,谁也不肯让谁。
结果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吴懿身后的狭道内,突然冲过来几百个丢盔弃甲、全无阵形、一看就是仓皇逃窜的汉卒。
文钦远远望见汉军溃奔而来,一时喜形于色,以为是满宠那边已经得胜,于是命将士奋勇而前。
紧接着…就在他麾下将士奋起之际,就在吴懿所部「惊退」之际,汉军阵中突然蹦出一群手持短兵钝器的彪形大汉。
他们舍生忘死扑上前来,对着文钦麾下陷阵敢死就是一顿猛凿,不过百余息工夫,就把文钦所部顶在最前面的百名陷阵死士凿死凿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