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叡挥剑欲斩,公卿上前欲止之际,茫茫四野又爆发出了更大的混乱与喧嚣。
喊打喊杀之声与刀剑相击之响一时不绝于耳。
一口高贵洛阳雅音的尚书侍郎、达官显贵们,在不可名状的夜里奔命呼喊。
再没有了平日里,在低贱的士家丘八面前那股高高在上与颐指气使。
夜黯星稀、荒郊野岭、鬼哭狼嚎…此间秩序本就已与崩解无异,所谓的尊卑上下,便未必是本来那么回事了。
留在陕县的郡县兵,大多是累世为卒的士家子,所谓父死子继,永隶兵籍。
平日被将吏们视若牛马猪犬,今夜终于听闻前线败绩,又见得天子公卿落难,田间野地、草莽荆棘间溃兵与朱紫贵人四散。
夜色如此,混乱如此,所有人的面貌身份一并遮蔽了去。
压抑了大半辈子的怨愤,终于在此刻痛快淋漓地宣泄了出来。
散落在夜色荆棘中的达官贵胄…内里穿着锦锻、逃亡时从军营里卷了财帛的逃兵溃卒…
管你是公卿尚书还是大内禁军,但凡在黑夜里落单,此刻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刀下亡魂。
谁他娘还认什么尚书令、左右仆射?
卫臻便是见有乱兵在自己面前劫杀两个尚书郎剥夺财物,愤怒之中上前喝止。
那伙人先是被吓得愣住,最后一拥而上把卫臻给宰了,最后剥了他身上的锦帽貂裘、官印玉佩,再度隐入了夜色乱兵之中。
当秩序不存,律法不再能约束人的行为,报复、劫掠的恶念便迅速滋生,又肆无忌惮地蔓延。
陕县杂兵的到来,非但没有让一众曹魏君臣获得片刻安稳,反而使得此间混乱大起。
就连前来「护驾」的杂兵队伍,此刻也乱了起来。
平日里作威作福,对麾下士卒们动辄打骂、凌辱、虐杀,乃至淫其妻女的军官们,也开始成为了被报复劫杀的对象。
一群慌乱之中被迫前来「护驾」的杂兵,偶遇了尽失往日威严体面的大魏天团。于是乎…尽管此处并非是魏军营地,却依然发生了营啸一般的事件。
乱不能止。
蓬头垢面的曹叡与董昭、陈矫、蒋济、刘晔等一众老臣举目四顾,惊慌无措。
这便是此前董昭等人不愿命陕县杂兵过来护驾的缘故了,没曾想还是发生了意外。
曹爽面对此等阵仗,同样是不知所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如何是好」这样的话。
所谓营啸,从来都是军中最凶险的祸事,无因无由,一营皆狂,夜半自相屠戮,至天明方止。
夏侯霸比他稍强些,连命左右秩序尚存的五六百步骑围成一圈,将天子牢牢护住。
王凌此前出围观望,这时候终于从外围跑了进来:“请二位将军即刻约束本部,随老夫来!”
言罢便已拔剑在手,率几名路上捡回来的亲卫冲入夜色里,反手便是一剑。
一个身无甲胄、着禁军内衬,却胡乱奔走的士卒扑地便倒。
王凌声嘶力竭:“禁军听令!就地列队!擅动者斩!喧哗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百余禁军在这连番呵斥之下,本能地开始朝王凌靠拢。
王凌目光扫过四周,很快锁定了最近的一处乱兵聚集处,点出夏侯霸朝那边一指。
又命曹爽守好天子,自己则亲率二三十禁军冲入乱兵当中。
“弃刃伏地者,既往不咎!”
“执兵妄动者,立斩不饶!”
每往前数步,他便扬声高呼。
约一刻钟过去,混乱终于止息。
野地间尚有零星的喧哗,但已不成气候,远远望了望这边动静,最后各自往夜色深处逃去了。
王凌去了兵器,转身走向曹叡。
“陛下受惊了!”
“乱事已平,请陛下移驾!”
那位散发乱缨的大魏天子,嗅着夜风里浓郁的血腥污秽味道,看着篝火映照下伏地而亡、躯体扭曲、衣冠不整的随驾侍臣与兵卒,心情与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劳…”他半晌才终于吐出两字,最后在王凌的护卫下,带着一众公卿往东奔命。
在前方陷入混乱的这段时间里,后方掉队的溃卒、臣子们,因为不知前方情状,往四野逃去者不少。
而失去了天子禁军的庇护,这些溃卒与跟不上天子的侍臣,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危险当中。
除了少数文臣因认识溃军将领,侥幸得免外,大多数脱离了大部队的文臣惨死于溃卒刀下。
山间野狼早已闻着血腥气聚拢了过来,成群结队地开始夜狩,根本不怕人,反是人惧狼。
尸横遍野,难得能大快朵颐。一具具尸首被群狼拖进草丛深处,撕扯啃噬。
复行十里,终至陕县。
晨雾渐起,众人且饥且寒。
一路上,因饥寒、疲惫倒下的溃卒、侍臣已是越来越多。或直接毙于道旁,或是力尽认命。
刘晔、董昭、陈矫等腿脚不便的老臣坐在驴车、牛车上,被秩序尚能保证的禁军拉着。
但道路坎坷,速度极缓,他们渐渐又落在了后面。
刘晔两眼半阖,靠在车板上瑟瑟发抖,就这般心如死灰之际,忽然听见前方踏踏的马蹄声渐渐止住,便睁开眼睛。
马背上的天子再次勒马等候。
所谓的天子车驾及几辆副车,在刚刚逃亡时还带了出来。
结果等到司马懿传来消息,说汉军已经打到了稠桑顶,军乱,请天子速速离去。
群臣本欲天子先行,曹叡本来也想与脱离弘农后领数百骑先撤,结果没曾想路上遇到了乱兵叛民。
混乱之中,曹叡弃车上马,天子伞盖金车与几驾副车太过显眼,全遗弃在了半路上,几把火烧了。
而这下子,护卫本就所剩无几的大魏天团也就更不敢分散乱走。而即便如此,中间还是闹出了乱子,就连卫臻也死于乱兵当中。
曹叡今日的心境也是经历了大起大落,此刻勒马回头,望着雾中时隐时现的几辆牛车驴车。
待驴车走到近前,刘晔颤巍巍撑起身来,与董昭齐声道:“老臣请陛下率精锐步骑先回山东!臣等…臣等随后军行动便是!”
他们腿脚不便,精疲力尽,而牛车、驴车的速度实在太慢太慢,这般下去,难保不会再出问题。
“朕何能弃公卿大臣而自去?”曹叡颓丧惨白的脸上,难得浮现一小抹毅然之色。
事实不是他不愿弃,而是加上刚刚聚拢的陕县杂兵,他身边步骑只两千余人,骑卒只有三百。
步骑俱在,公卿俱在,他才稍稍有几分安全感,只带夏侯霸、曹爽等人进入陕东山道内部,谁又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如今已经死了一个卫臻…董昭、刘晔、陈矫这些老臣要是也死在了他亲征路上,死在此败,纵使他安然回到山东,他又还有何脸面?这天子还怎么当?
牛车驴车之上,一众老臣惨惨戚戚,却是连泣涕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幽幽长叹而已。
曹叡骑在马背上也已没了气力,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一直打架,好几次失去意识要栽下马来,却又抖然一震,被左右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