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翻到聊天记录部分。
赵勇的微信好友不多，大部分是家人和同村的人。
但有一个群聊引起了林正宇的注意。
群名叫“医疗维权互助群“。
群成员有三百多人。
林正宇点开群聊记录，往前翻。
8月8日，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勇兄弟，你妈那边怎么样了？医院给说法没？“
赵勇的回复：“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好。“
下面一连串的回复。
“医院都这样，推卸责任！“
“你得去闹，不闹他们不理你。“
“我当初就是天天去医院门口拉横幅，最后赔了十五万。“
“对对对，你得让他们知道厉害，不然他们以为你好欺负。“
8月11日，也就是赵勇母亲去世的那天。
赵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没了。“
下面又是一片回复。
“节哀兄弟。“
“医院害人不浅！“
“一定要讨个说法！“
有人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农民工砍伤黑心医生，法院从轻判决》。
有人@赵勇：“兄弟，看看这个，你得硬气点。“
赵勇回复了一个“嗯“。
8月13日。
赵勇在群里问：“哪里买的砍刀比较好使？“
有人回复：“五金店啊。“
有人回复：“网上买也行，反正都差不多。“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买砍刀。
林正宇盯着那条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他翻到下一页，是赵勇与医院沟通的记录。
这部分记录很零散，大部分是赵勇和医院行政部门工作人员的对话。
8月12日上午，赵勇发消息给一个备注为“医院张主任“的人：
“我妈死了，你们医院要给个说法。“
对方回复：“赵先生，请节哀。您母亲的情况我们了解，属于病情自然进展，医院这边没有责任。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申请医疗鉴定。“
赵勇回复：“什么叫自然进展？我妈好好的进去，死人出来，你们就这么一句话？“
对方回复：“赵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医院可以安排专人和您沟通，但医疗问题需要专业鉴定来判断。“
赵勇没有再回复。
8月13日下午，赵勇又发了一条：
“明天上午十点，你让那个姓刘的医生在沟通室等我。“
对方回复：“赵先生，如果您需要沟通，我们可以安排行政部门的同事。刘医生目前工作繁忙……“
赵勇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让他来。“
对方没有再回复。
林正宇在备忘录上又写了一行：医院沟通流程？
他放下手机取证报告，拿起铅笔，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问题：
一、刀是什么时候买的？
二、医院此前具体怎么“沟通“？谁沟通的？沟通内容是什么？
三、赵勇到底信了谁的话？那个“维权互助群“是什么来头？
四、案发当天，杨立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沟通室？是医院安排的，还是他自愿去的？
林正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秦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备忘录。
“林法官，您觉得这个案子……“
“证据链是完整的。“林正宇的声音很平静，“但完整不等于清楚。“
秦晓没太明白。
“什么意思？“
林正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手机取证报告，翻到赵勇保存的那些截图。
“你看这些文章。“
秦晓凑过来看。
“《砍杀医生被判三年缓刑》《医院草菅人命》……“她皱起眉头，“这些都是假新闻吗？“
“不一定是假的。“林正宇说，“有的可能是真实案例，但被断章取义了。有的可能就是编造的。但对赵勇来说，真假不重要。“
他指了指那些截图。
“重要的是，他信了。“
秦晓沉默了。
林正宇把手机取证报告放到一边。
“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告人有预谋、有行为、有结果，证据确凿，定罪没有问题。“
“但是？“
“但是，如果我们只看到赵勇手里的那把刀，看不到他脑子里的那些截图，这个判决就是不完整的。“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农民，母亲死在医院。他可能不懂医学，不懂法律，不懂怎么走正规的鉴定程序。但他会上网，会看手机，会加群。“
他转过身，看着秦晓。
“然后他看到了这些，砍医生判三年缓刑、家属一怒之下讨公道、医院不赔偿就去闹。这些故事告诉他，暴力是有用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
秦晓的脸色有些发白。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正宇走回桌边，拿起那几张监控截图，“赵勇当然要为他的行为负责。“
他把截图放下。
“还要写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那些在网上教他去闹去砍的人，那些把暴力包装成维权的文章，那些所谓的互助群，它们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它们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判决书里要有体现。“
秦晓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有疑虑。
“可是……这样写的话，会不会被认为是在给被告人开脱？“
林正宇看着她。
“解释原因不等于开脱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