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七月底八月初那段时间吧,有天晚上他回来,一边换鞋一边骂骂咧咧的。”
“骂什么?”
“骂那个家属。”杨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说那个家属又来闹了,说他收了红包才给动的刀,还说他故意拖着不治,想多赚钱。”
她顿了顿。
“他气得不行,跟我说,他一分钱都没拿过,那个病人本来就是晚期,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能拖一天是一天。结果那个家属不信,天天来闹。”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那个家属,就是赵勇?”
“对,就是那个砍他的人。”杨妻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那个人……那个人怎么能……”
她没说完,眼眶红了。
秦晓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刘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没事。”林正宇的语气很平静,“您慢慢说。”
杨妻攥着纸巾,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我记得有一次,他回来跟我说,那个赵勇又来了,非要找他谈。他说他跟那个人解释了,病就是这样,癌症晚期,谁来治也是这个结果。但那个人不听,非说是医院的问题。”
她苦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当时跟那个人说了一句,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林正宇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杨医生说的?”
“是。”刘娟点头,“他就是这个脾气,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
她叹了口气。
“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对病人家属要客气点,人家心里本来就难受,你再这么说话,人家能不生气吗?他就是不听,说他没错凭什么要低头。”
林正宇把这段话记录下来。
“那次谈话之后,赵勇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反应。”刘娟摇摇头,“但我老公说,那个人当时脸就黑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黄罗生和林正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大姐,”林正宇继续问,“杨医生平时跟病人家属沟通,是不是经常这样?”
刘娟沉默了一下。
“他就是人笨嘴不甜,心是好的。”她的声音有些低,“他当了二十多年医生,救过多少人?可他不会说好听的话,病人家属问他病情,他就照实说,什么情况不乐观、准备后事,都是直接说,不绕弯子。”
她顿了顿。
“有些家属能理解,有些……就不高兴了。”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行字。
“杨医生挨过投诉吗?”
“挨过。”刘娟点头,“好几次呢。有一次还差点被医院处分,说他态度不好。后来还是科室主任帮他说话,才压下去了。”
她看了看林正宇的表情,像是怕他误会什么,连忙补充道:
“但他真的是为病人好。他手术做得好,在我们医院是出了名的,疑难杂症送到他手里,他从来不推。就是这张嘴……”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正宇合上笔记本。
“刘大姐,我明白了。”
“就算说话难听也不该无缘无故挨刀子,这个我们心里有数。”
刘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
黄罗生站起身。
“刘大姐,今天就先问到这里。您好好休息,杨医生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们联系。”
杨妻也站起来,送他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林正宇。
“林法官。”
林正宇转过身。
刘娟站在玄关处,身影单薄。
“那个人……赵勇……你们会怎么判?”
林正宇看着她。
“刘大姐,案子还在审理阶段,具体的判决结果我现在没办法告诉您。”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该怎么判,我们会在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刘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她点了点头,“我信你。”
三人走出楼道,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
热浪依然灼人,但林正宇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黄罗生发动车子,把车倒出停车位。
“今天收获不小。”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正宇一眼,“杨立这个人设,现在基本有谱了。”
林正宇点点头。
“技术好,脾气直,沟通差。”他说,“辩护律师如果想抓医患沟通不当这个点,我们得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把杨立的医疗记录、投诉记录、同事评价都调出来。”林正宇说,“让事实说话,别让辩护律师用几句话就把他定性成一个该死的庸医。”
黄罗生笑了一声。
“行,回去就安排。”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