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
“这段话的重点是什么?是明知、大规模传播、引发这几个词。我们把因果链条拆开来,一环一环地证明:周明知道视频是假的,他故意传播,传播引发了网暴,网暴导致了自杀。”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
林正宇继续说:“判决书说理,不是写论文,不需要引用多少学术观点。但有一条原则:普通人最关心的那两三个问题,你得说清楚。”
他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
案例二:张野等故意伤害案
“这个案子争议更大。”林正宇说,“三个学生被告人,长期欺凌同学陈晨,最终将其殴打成重伤。”
他扫了一眼台下。
“舆论的分歧是什么?一部分人认为,校园欺凌必须严惩,不能因为是学生就轻判。另一部分人认为,这只是孩子之间的冲突,判太重会毁了他们的一生。”
他顿了顿。
“我们在判决书里做了一件事:专门用一个小节,论述持续性校园内的人身和精神侵害的构成要件,以及这种持续性侵害对量刑的影响。”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判决书原文。
“这段话的意思是:我们不回避校园欺凌这个词,但我们也不滥用它。什么样的行为构成持续性侵害,我们列出了标准:时间跨度、行为频率、侵害对象的固定性、行为人的主观恶性。符合这些标准的,才能适用从重情节。”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法官举手。
“林法官,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你那篇校园欺凌判决,网上有人说太站队了,说法院是在替被害人出气。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正宇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站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非要说站队,那我确实有站队,我站的是规则那边。”
他顿了顿。
“判决书里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视频是真的,心理咨询记录是真的,证人证言是真的。我们认定持续性侵害,不是因为同情被害人,而是因为证据链指向这个结论。”
他看着台下。
“法官不能被舆论牵着走,但也不能假装舆论不存在。我们的判决书,要让支持和反对的人都能看到: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依据是什么。看完之后,他们可以不同意,但他们得承认:这个推理过程是站得住脚的。”
戴眼镜的年轻法官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林正宇继续讲了半个多小时,又回答了几个问题。
十一点整,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
会议室外的走廊。
林正宇刚走出门,就看见邹德华站在窗边,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气质沉稳。
邹德华朝他招了招手。
“正宇,过来一下。”
林正宇走过去。
邹德华笑着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高院的秦宪秦庭长。之前视频会议上见过,今天正好他来市里开会,专门过来听了你的课。”
林正宇微微一愣,随即伸出手。
“秦庭长好。”
秦宪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目光温和。
“正宇同志,久仰了。你的判决书我看过几篇,写得不错。”
“秦庭长过奖。”
秦宪松开手,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晓晓在你那儿打下手,有啥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林正宇愣住了。
晓晓?
秦晓?
他的脑子转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
秦宪,秦晓。
同一个姓。
原来是这样。
现在想来,秦晓从不在同事面前提起家庭背景,低调得很。
邹德华在旁边笑了笑。
“秦庭长的女儿,就在你们刑庭做书记员。没想到吧?”
林正宇定了定神,表情恢复了正常。
“确实没想到。晓晓……秦晓在工作上很认真,学得也快。”
秦宪点点头,语气很随意。
“她嘴上不说,其实老在家里叨叨你。”
林正宇有些尴尬。
“叨叨我?”
“说你办案子有一套,判决书写得漂亮,还说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
秦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
“我寻思着,能让她服气的人不多。今天过来看看,果然名不虚传。”
林正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我得注意点,不敢让她再背后叨叨我了。”
秦宪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干。”
他转向邹德华。
“德华,走吧,下面还有个会。”
邹德华点点头,朝林正宇摆了摆手。
“正宇,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好。”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正宇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秦晓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认真地整理卷宗,仔细地记录笔录,偶尔抬头问他一些法律问题,眼睛里带着几分求知的光。
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父亲是省高院的庭长。
林正宇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下走去。
……
与此同时。
省城。
省高院家属院。
秦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民事诉讼法》。
她的手机放在书本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小城判官”公众号的最新推送。
《那些被当成玩笑的伤害》
她已经看了三遍了。
秦晓盯着这段话,想起那天在职高走廊里看到的一幕。
她又想起林正宇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他翻着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念,一个一个地回答。
那个时候,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专注的,好像每一个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秦晓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重新翻开《民事诉讼法》,继续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