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宇说得对。判决书的说理才是关键。”
王鹏还是不太甘心。
“这案子不立个狠点的数,医生那边肯定骂死我们。”
林正宇看着他。
“骂不骂是一回事,但我们以后还有别的案子要办的。”
王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标准一旦被舆论裹挟着往上走,就很难再降下来。今天判十五年是从严,明天遇到差不多的案子,十五年就成了标配。后天再遇到,十五年就成了偏轻。”
刘谨叹了口气。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做起来难。”
“难也得做。”林正宇说,“判决书是给当事人看的,也是给后来的法官看的。我们今天定的标准,会影响以后很多年。”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阵。
王鹏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行,那就先按你说的,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
他顿了顿。
“具体数字呢?”
林正宇想了想。
“我倾向于十二年。但最终还得上审委会讨论。”
刘谨说:“十二年或者十三年都说得通。关键是判决书的说理要扎实。”
“那就先这么定。”林正宇说,“秦晓,把合议意见整理一下,下午交给我。”
“好。”秦晓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上面的内容擦掉。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
“判决书里关于网络煽动这部分,我打算单独写一段。”
刘谨问:“怎么写?”
“就事论事。赵勇加入医疗维权群之后,接触了大量暴力维权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他的决策产生了影响。这个过程要写清楚。”
王鹏皱眉。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给赵勇开脱?”
“不会。”林正宇说,“写清楚原因,不等于认可这个原因。判决书最后的结论是定罪量刑,不是道德评价。”
刘谨点头。
“这个思路可以。跟之前周明案的写法类似。”
“对。”林正宇说,“周明案我们写了网络暴力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这次写的是网络信息对犯罪行为的诱发作用。角度不一样,但逻辑是相通的。”
他看了看表。
“十一点了,先散会。下午我整理一份材料,明天报审委会。”
“好。”刘谨站起身,收拾卷宗。
王鹏也站了起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复杂。
林正宇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王鹏突然开口。
“正宇。”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嗯?”
王鹏犹豫了一下。
“刚才我态度有点冲,你别介意。”
林正宇看着他,没说话。
王鹏叹了口气。
“我最近在相亲,对方是县医院的护士。这段时间聊得挺好的,她跟我说了很多医护人员的委屈。这个案子出来之后,她天天在朋友圈转发,说必须重判……”
他顿了顿。
“我可能把情绪带到合议里来了。”
林正宇点了点头。
“能理解。”
王鹏苦笑。
“你不怪我就好。”
“怪什么?”林正宇说,“你有情绪是正常的。但合议的时候,情绪得放一边。”
“我知道。”
“知道就行。”林正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请你吃饭,顺便听听你相亲对象的故事。”
王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行,到时候你可得请个好点的地方。”
“那得看你这个月结案数怎么样。”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秦晓还在收拾东西。
她看着林正宇的背影,想起这几个月来在刑庭学到的东西。
有些道理,书本上写得很抽象。
但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她看到了这些道理是怎么落到实处的。
林正宇突然又折返了回来,他忘了拿笔。
秦晓看到他又回来了,于是说道,
“正宇哥。”
“嗯?”
“刚才王鹏哥说的那些……”秦晓犹豫了一下,“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林正宇看着她。
“哪些?”
“就是……判重一点,让医护群体安心。”
林正宇想了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安心不是靠一个判决就能实现的。”他说,“它需要整个社会的努力,制度的完善、沟通的改善、信息的净化。”
他转过身,看向秦晓。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案子判好。判得公正,判得有理有据,判得让人看了之后知道:法律是讲道理的,不是谁闹得凶谁就占便宜。”
秦晓点点头,眼睛里有些光亮。
“我明白了。”
林正宇笑了笑。
“走吧,整理下材料就吃饭去吧。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林正宇走着走着,突然想起秦宪说的话:
“晓晓老在家里叨叨你。”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丫头,倒是藏得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