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明白他的意思。
瀚海案涉及的受害者众多，社会关注度高。如果专案组迟迟拿不出结果，舆论压力会越来越大。
“今天魏院长说了，分步走。”林正宇说，“先在证据扎实的地方突破，罪名定性的问题留到后面。”
钱峰点点头。
“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沉吟了一下。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什么问题？”
钱峰看着林正宇。
“李明浩。”
林正宇的表情凝重了一些。
钱峰说：“那个系统把李明浩列为重点攻坚对象，原因是他关注了法治类公众号，被系统判定为有维权倾向。”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李明浩因为试图维权，反而遭到了更强的施压。”
林正宇点点头。
“我注意到了。”
钱峰说：“这个问题，在起诉阶段应该怎么表述？”
林正宇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
钱峰放下啤酒瓶，身体前倾。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李明浩的遭遇写进起诉书，但是怎么写，很讲究。”
他说。
“如果我们写得太重，好像平台必然要对李明浩的自杀负责，那就是制造因果必然论。自杀的原因很复杂，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因为催收所以自杀。”
他顿了顿。
“但如果我们写得太轻，好像平台只是无心之失，那就是帮平台开脱。瀚海的系统明明把李明浩当成自杀风险来评估，却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反而加大了施压力度。这不是过失，这是故意。”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想找一个平衡点。”
“对。”钱峰说，“我们要让起诉书准确地反映事实：瀚海知道李明浩有自杀风险，但仍然选择加大施压。这个选择，是有意识导向的、是有组织的。”
他看着林正宇。
“但我们也要避免过度推论，我们不能说瀚海希望李明浩自杀，或者瀚海的行为必然导致李明浩自杀。”
林正宇点点头。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他放下筷子。
“在李庆山案的判决书里，我用的是系统性的职业行为偏差这个表述。我想表达的是，瀚海的催收行为不是个别员工的越界，而是整个系统的设计问题。”
钱峰说：“这个表述很好。但在起诉书里，我们需要更具体。”
“怎么个具体法？”
钱峰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这样写：瀚海的风控系统将借款人分为不同等级，对高风险借款人采取更激进的催收策略。李明浩因为关注法治类公众号，被系统判定为有维权倾向，从而被列入重点攻坚名单。”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可以写：系统记录显示，在李明浩被列入重点攻坚名单后，针对他的催收频率和强度均有显著提升。这些催收行为包括……”
他开始列举。
“高频电话骚扰、向通讯录联系人发送侮辱性信息、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借款人的个人信息……”
林正宇接过话。
“然后可以写：上述行为对李明浩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压力，并在其自杀前持续发生。”
钱峰点点头。
“对，先不做因果推论。”
林正宇想了想。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瀚海的辩护律师肯定会说，李明浩的自杀是他个人的选择，与平台无关。”林正宇说，“他们会强调，催收行为虽然不当，但并没有直接导致李明浩的死亡。”
钱峰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们会这么说。”
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但这就是我们第二个要在起诉书里解决的问题。”
他说。
“我们不需要证明催收行为直接导致了李明浩的死亡。我们只需要证明，瀚海的催收行为是有组织的、有预谋的，并且对借款人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
他放下酒瓶。
“至于这种伤害和自杀之间的关系，那是量刑阶段需要考虑的问题，不是定罪阶段需要解决的问题。”
林正宇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峰突然叹了口气。
“有些时候，我们赢不了舆论。”
林正宇看着他。
他看着林正宇。
“但至少，我们要守住本心。”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本心是什么？”
钱峰想了想。
“本心就是，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说。
“我们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就重判，也不能因为其他关系就轻判。我们只能根据证据和法律，做出我们认为正确的判断。”
他举起啤酒瓶。
林正宇看着他，片刻后也举起了酒瓶。
“说得好。”
两人碰了碰瓶子，各自喝了一大口。
钱峰放下酒瓶，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他夹了一筷子四季豆。
“说说你在市院的情况，魏院长对你怎么样？”
林正宇想了想。
“还行。他让我在专案组里负责法律适用把关，算是给了我一个明确的定位。”
钱峰点点头。
“魏院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你的能力，也知道你的性格。”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不过你也要小心，我刚进组就感觉到了步履维艰的感觉。”
林正宇笑了笑。
“你是第三个这么跟我说的人了。”
钱峰哈哈笑了起来。
“看来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收起笑容。
“不过他们说得对。这个案子，涉及的利益太复杂了。瀚海背后有没有别的人，我们现在还不清楚。”
林正宇点点头。
“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
钱峰看了看时间。
“不早了，明天还要开会。”
他招手叫老板结账。
林正宇掏出钱包。
“我来。”
钱峰摆摆手。
“下次你请。”
他付了钱，两人走出小店。
巷子里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
钱峰拍了拍林正宇的背。
“好好干。这个案子办好了，对你的前途有好处。”
林正宇笑了笑。
“我不是为了前途。”
钱峰看着他。
“我知道。”
他说。
“但前途肯定是顺带的。”
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