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人民法院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林正宇坐在主位,王鹏和刘谨分列左右。右手边是公诉人钱峰和他的助手小周,左手边是一排辩护律师,五个人,西装革履,有的翻着卷宗,有的盯着手机,有的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朱慧坐在对面的书记员席位上。
林正宇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整。
“各位,时间到了。”会议室里的窸窣声立刻停了下来。“今天召开的是赵德成等十二人涉嫌故意伤害罪、强迫交易罪一案的庭前会议。”
“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确定争议焦点和证据范围,让正式庭审能够集中高效地进行。”
坐在辩护席最左边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律师,郡沙本地人,姓周,据说在县里执业三十多年,跟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的人都熟。
他旁边是两个年轻面孔,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市里律所来的律师。
再往右是另外两名律师,分别是赵建虎和周大勇的辩护律师。
林正宇拿起面前的文件。
“起诉书大家都看过了。公诉机关指控赵德成等十二人涉嫌故意伤害罪、强迫交易罪,部分被告人另涉嫌非法拘禁罪。起诉书中还有一个表述,具有黑社会性质组织特征的犯罪组织。”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周律师的眉头皱了一下,旁边的年轻律师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各方对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的分歧摆到台面上来。”林正宇放下文件,“钱检,公诉方先说。”
钱峰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材料。
“公诉机关的意见很明确。”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赵德成自2008年担任白坪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以来,长期利用职务便利,伙同其侄子赵建虎、赵建林等人,通过暴力威胁、强迫交易等手段,垄断白坪村及周边地区的工程项目。”
他翻了一页。
“因河堤加固工程征地补偿问题,赵德成指使赵建虎等人殴打村民张顺,致其重伤二级。这是本案的核心事实之一。”
“除此之外,我们还掌握了2009年至2012年间多起类似事件的证据,工地打架、村口堵路、工人因讨薪被锁在宿舍里……这些事件的当事人高度重合,行为模式高度相似,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赵德成及其周围的小团伙。”
钱峰合上材料,抬起头。
“公诉机关认为,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证明,赵德成等人形成了一个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具有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部分特征。我们在起诉书中使用的表述是审慎的,具有黑社会性质组织特征的犯罪组织。”
他看向林正宇。
“这个表述,是基于证据的客观描述,不是预设结论。”
林正宇点点头,转向辩护席。
“辩护人有什么意见?”
周律师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林法官,我代表第一被告人赵德成发表意见。”
他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不紧不慢。
“首先,我对公诉人刚才的发言有异议。什么叫具有黑社会性质组织特征的犯罪组织?这个表述本身就有问题。”
他摊开双手。
“我国刑法对黑社会性质组织有明确的认定标准,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特征,四个要件缺一不可。公诉人现在用一个模糊的具有特征来描述,既不是黑社会性质组织,又不是普通共同犯罪,这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
“我认为,这种表述是在给法庭预设一个倾向性的印象,对被告人极不公平。”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律师接过话头。
“我补充几点。”他的普通话很标准,语速比周律师快得多。“公诉人提到的那些所谓类似事件,工地打架、村口堵路,这些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当时公安机关都没有立案。现在把这些旧事翻出来,说是什么组织特征的旁证,这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他翻开一份文件。
“我查过相关的接处警记录,2009年那次工地纠纷,派出所的处理意见是双方调解,不予立案。2010年村口堵路那次,记录上写的是群众纠纷,已劝离。这些事情当年都定性为民事纠纷或者治安事件,现在怎么能拿出来当刑事案件的证据?”
另一位代理赵建虎的律师也开口了。
“我同意前面两位的意见。我的当事人赵建虎,跟赵德成是叔侄关系,这没错。但叔侄关系不等于犯罪组织。公诉人说他们是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请问固定在哪里?有章程吗?有分工吗?有层级吗?”
他摇了摇头。
“据我了解,赵建虎平时就是跑工程的,帮他叔叔打打下手。这种亲戚之间的帮忙,在农村太常见了。你不能因为他们是亲戚,就说他们是犯罪组织。”
会议室里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辩护律师们轮番发言,有的激动,有的冷静,但核心观点都差不多,不认可组织的定性,不认可把旧案拿出来当证据。
林正宇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有制止大家的讨论,只是偶尔在面前的本子上记几笔。
等辩护律师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各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来归纳一下本案的争议焦点。”
“第一,赵德成等人是否构成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这是组织特征的问题。”
“第二,起诉书中列举的多起故意伤害、强迫交易等行为之间,是否存在统一的组织意图。这是行为特征的问题。”
“第三,是否存在以暴力、威胁等手段获取经济利益的稳定模式。这是经济特征的问题。”
“第四,对早年未立案的多起冲突,能否在本案中作为组织特征的旁证。这涉及危害特征和历史延续性的问题。”
他抬起头。
“这四个焦点,涵盖了刚才各方发言的主要分歧。正式庭审时,控辩双方围绕这四个焦点举证、质证、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