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慧把电话座机放回原位。
林正宇站起身，把桌上散落的材料归拢到文件夹里。
“我上去一趟，黄院那边还要签个字。”
林正宇夹着文件夹出了门，却发现三楼楼梯拐角处钱峰在那等着。
钱峰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你在这开庭？”
“休庭，出来透会儿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钱峰还是开口了。
“你最后那句话写得太省了。”
“给人的感觉就是在敷衍了事。”
“另有相关线索正由侦查机关依法调查中，不在本案处理范围。就这一句？二十年了，宋家等了二十年，你就给人家这么一句话？”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钱峰脸上。
钱峰的这种表情林正宇见过很多次，不是对他有意见，是对案件憋着一口气没地方撒。
“我是怕写多了。”
钱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判决书不是宣泄心情的地方。”
“可宋家等不起。”
钱峰的声音低了一些。
楼梯间又安静了下来。
上面四楼有人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然后又关上了。
“我知道。”
他看着钱峰。
“但是不会再回到没人提那一步。”
林正宇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条线断不了。”
钱峰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从墙上直起身，肩膀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罗科为什么不加诉吗？”
林正宇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讲。
“我跟罗科汇报的时候，把刘向南和赵建虎的供述对比表摆在他面前，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路线对得上，连收钱的数目都差不多。”
“我跟他说，这个线索够硬了，能不能把男童案一起放进起诉书。”
“罗科看完材料，把对比表推回来，就说了一句话。”
钱峰抬起头，看着林正宇。
“硬放进起诉书，对宋家更残忍。”
“他的原话是，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但被害人下落不明，物证灭失，DNA没回来。你拿什么在法庭上站住？辩护人只需要问一句孩子在哪，你就哑了。”
“到时候法庭上当着宋家老两口的面，公诉人哑了，辩护人笑了，合议庭只能说证据不足不予认定，你觉得宋家受得了这个？”
“罗科说，与其让他们在法庭上看着希望被打碎，不如先把线索保住，等证据到了再动手。”
林正宇靠在扶手上，把文件夹竖起来抵在腹前。
“这话不好听，但正确。”
“我们不能拿老人家的希望去赌一个站不住的案子。”
“你想想，如果判决书里写一句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以后再想翻，就得先解释为什么当初认定不了。”
“但现在不起诉，线索留着，什么时候证据到了，什么时候动手，同时不受这次判决的限制。”
“其实检法都一样。”
“怕的不是没态度，是站不住。态度可以表，但表完了站不住，比没表还糟糕。”
钱峰的嘴角松弛下来。
“你说得跟罗科一个味儿。”
“因为道理就那么一个。”
“那就看市局了。”
林正宇点了一下头。
钱峰把手插回口袋里，肩膀靠回墙上。
他的目光从林正宇脸上移开，落在楼梯间的窗户上。
“我就是觉得憋得慌。”
“判完了，该判的判了，该写的写了，该发的函也发了。但宋家那两个老人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两个人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上面有人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点了个头，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远了，楼梯间又安静下来。
“行了，不说了。”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你去忙吧。”
林正宇在黄罗生办公室签完字，下楼回到刑庭。
办公室里王鹏在翻一份调研报告，刘谨对着电脑敲键盘，朱慧不在工位上。
林正宇刚把文件夹放下，朱慧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庭，立案庭刚转过来的，市公安局的调卷函。”
她把信封递过来。
林正宇拆开信封，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是正式公函，抬头印着“郡沙市公安局”，落款处盖了鲜红的圆章，日期是昨天。
函件内容很简洁：
“贵院审理的刘向南等人拐卖妇女案中，涉及白坪镇宋家失踪儿童线索，我局已依法立案侦查。现因侦查工作需要，商请贵院协助提供以下材料……”
后面附了一份清单。
林正宇把清单翻到第二页，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项：白坪镇宋家1994年失踪儿童报警记录复印件（法院调取存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