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幽深雪夜。
静谧中透出森然寒意,黑暗下潜藏彻骨惊悚。
但疾行的狗男女,都属当世第一流高手,眼力早就超越凡俗范畴,再稀薄的月光,都足以看得分明。
视野所及,一道曲折沟壑仿若太古巨兽撕裂大地,自林地深处狂扫而出,拱开厚厚雪泥,如同蜿蜒巨蟒向着未知的远方潜行。
沿途一切事物,都好似脆弱的芦苇被无情弯折,连带着深陷土中的岩石亦被某种霸道之力掀翻,不复往昔的平静氛围。
那些连根拔起的苍天大树,根部触目惊心的缺损宛如岁月留痕,向旁人诉说刚结束不起、堪称惨烈的肆虐。
似是蛇虫爬行,又放大十来倍的轨迹,构筑了这条死亡长沟,从山坡一路蔓延向高处,仿佛要将这恐怖的气息带往世界的尽头。
程舟与杨南琴不分伯仲,踩着树梢奔走,直到冲过高坡,脚步霍然停住,
眼前景象恍若修罗战场,足令寻常江湖客呼吸停滞,噩梦般的画面每一帧都不存生机。
雪,鲜红的雪,由余温未散的尸体,零落成泥碾碎作成。
东川巫山帮近百号弟子已经在此全军覆没,死者有老有少,不是肢体爆开,就是躯干陷入,似乎个个受到过巨型钝器重击。
远处一棵横倒的大树树干,挂了被啃掉半截的人身,掌中紧握不放的长剑,死死盯住一片鳞片。
一片足有脑门大小,大得有点夸张的鳞片。
鳞片色泽红黑相间,根部一抹泛白,恰似黑暗中透出的一丝死寂。
“是巫山帮帮主梅石坚。”
对于这方天地的武林门派、江湖势力,程舟仅有大方向了解,但古墓传人不同,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
“此人使得一手梅雪剑法,招术繁复,以轻灵变幻为长,兼古朴飘逸而有之,内力修为本无独到之秘。”
“东川乃荆楚故地,多生蟒蛇毒虫,武当寿宴过后,《请神秘箓》传遍江湖,他才借此补足缺憾,迈入一流境地。”
死在程舟手上的一流高手,都快有一掌之数,他自然不怎么在意。
环视四周一圈,脸色平静说道:“听起来跟青海来的喇嘛妖僧半斤八两。”
事情经过非常明显了,不止是贺老三,整个巫山帮都投靠汝阳王府,为虎作伥,替元人办事,乃至于定时投食喂养异蛇。
他们应当是凭借特殊手段,使得这异蛇只在固定范围活动,不会到处乱跑,所以外面才没有流传过相关风声。
既有养蛇法子,就会有杀蛇方案,没猜错的话,贺老三就是关键一环。
若无程舟和杨南琴搅局,想必他们需要的支援就会准点赶到,不至于落得现在下场。
对此,程某人还能说些什么呢,他只能感慨一句“气运在我”了,但凡时间地点差个一丢丢,两方都不会撞见,更不会发生触发后续展开。
“单打独斗的话,空智上师固然功力根基纯粹,但梅石坚请神造诣已深,摘得胜果并不困难。”
古墓仙子距离宗师境界只差半步,于《请神秘箓》的修行也没落下,很容易比较两个体系的独特优势。
她冷声道:“或许有朝一日,武林再非武林,武林中人未必会再在武学下功夫。”
根据杨南琴这些年的观察,习武之人彼此争强斗狠,固然威名远扬,可以获得他人敬畏,但相较于平头百姓出于各方面欲求,入庙烧香求取神佛庇佑的心灵寄托,却是等而下之了。
行侠仗义亦然,乐施好善同理,人即使付出加倍的汗水努力,似乎都很难比得上虚无缥缈的鬼神。
故而,少林武当两大泰山北斗从中收益最大,本质归属于民间宗教系统的白莲教义军亦不遑多让,反倒是其他江湖门派即使各显神通也逐渐被甩开落下。
“杨兄此言倒是有些偏颇。”
程舟理解她的想法,但他眼界开阔,思想超前,经历过两个大变革的时代,向来对抱残守缺不感冒:“武承一字,万武归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说到这时,他略微停顿,看了一眼古墓仙子。
“武是自强之术,亦是斗战之法,至于怎么强大,如何斗战胜,并不重要。”
“武道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按照程舟对辩证法的理解,事物发展总归呈现螺旋形上升的形式。
即便此方天地,未来被某种强大信仰统一,香火修行大行其道,终归会有分润不到利益者,会选择其他方向谋取武力,从而促进旧武道发展。
一如当前阶段,本已停滞不前的真气武道,因《请神秘箓》的到来再绽生机。
就好比厨师搓面团,过程无非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杨南琴倒不是对这门突兀出现的奇法有所偏见,又或者惋惜那些门派帮会可能的衰亡,仅是阐述看到的东西,但程舟的言语却从根本层面更新定义。
她若有所思:“受教了。”
话不停,行动也不停,右手中指曲起,扣在拇指之下弹出。
无形劲风凝结,破空急射而出,带着强悍异常的力道,转瞬来到百丈开外,在鳞片打出老大一簇火花。
古墓仙子隔空御气,施展弹指神通,虽未运足功力,也能把个铁核桃炸成齑粉。
但那玩意倒飞两圈,重重砸落地面,竟是分毫未损,硬度更胜钢铁。
“说起来,我似乎不曾见过,杨兄运使请神奇术?”
程舟有些好奇问道,同时大袖挥舞,便将鳞甲吸到手中。
他两指捏紧,缓缓发力,那鳞片在他指尖下弯折,直至极限,“砰”然断裂,显然韧性亦极为出众。
杨南琴眉梢一跳,道:“请神奇术,虽名一法,然奇变万千。我准备去做一件大事,故而深修潜藏,只待功德圆满。”
两人视线相对,眉目传达意思,各自了然。
——那畜生还挺沉得住气。
——无妨,再近一些。
龙子有角者曰虬,那尾雄伯虬沾了个“虬”字,确有玄异,光是鳞片,就足以媲美一流高手的练气成钢指标。
但再怎么异兽,终归还是畜生,两人相隔甚远,就本能警觉到,那不加掩饰的危险源头。
之所以浑不在意,兀自攀谈交流,也是为了使其入彀,只是进展并不顺利,或许别有原因?
再向前去,倒塌的树木如残兵败将,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
梅石坚拼死斩掉的鳞片,零乱洒落,愈发密集,如死亡的信标,有的深嵌树干,似欲与树木融为一体。
又有一块三人高的巨石,被强悍到不讲道理的暴力冲击,表面的土壤积雪被搅成混沌一片,纵横交错的裂痕如乱舞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