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豪苏东坡,曾在密州出猎时,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留下传世雄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但那不过抒发豪气的虚指罢了,即便是边郡太守,也难以凑出这等聚会场面。
但数百年后,却有人复刻出与之相似、声势更为浩大的排场。
如今的毒龙岭,已是火光冲天,照明火把驱散黑暗,深沉夜幕被撕开一角。
人上一百,行行色色;人上一万,无边无沿;人上十万,彻地连天。
此时此刻此地,起码聚集了几千号人马。
最外围列阵森严的铁甲卫士,无一不是令行禁止,身经百战的敢死精锐。
标枪般挺直的身影,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复制品,顶着凛冽寒风不动如山,肃杀军容比风更冷,比雪更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层人数仅有十分之一不到,但危险十倍不止,兀自窃窃私语的奇人异士。
这些人相貌各异,出身地域不尽相同,甚至不全是中原人士,来自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光是口中方言就称得上千奇百怪。
这些人有个名号,叫做“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
再里面,则是十八名肌肉虬结,身型魁伟的红袍喇嘛,即便看上去衣袍单薄,人也无惧严酷天气,显然是修行密法有成、域外佛门护法金刚一流。
他们确实号称“十八金刚”,共分为五刀、五剑、四杖、四钹,乃是汝阳王麾下武功了得的番僧,来自京师最大庙宇大护国仁王寺,曾在胆巴国师座前聆听宣法。
这些喇嘛只论功力仅有准一流高手层次,单打独斗跟鹤笔翁的比起来差得老远,但五刀金刚联手,便可挡住一人。
倘若合力布置金刚阵,结成火供曼荼罗,请来三密加持身语意,即便宗师来袭,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攻克。
三批人马,三重防线,簇拥着最内部的华美车架。
只见通体纯金打造的结构,雕饰精美琳琅,镶以佛门八宝装饰,四周还有嘎巴拉骨饰、鎏金宝瓶、佛骨舍利,可谓是极尽奢华。
此物本是元太祖忽必烈,赐予胆巴国师的佛辇,如今赠予晚辈英才,新主人略作改动,去掉经筒经幡,神圣庄严之中,更添几分贵气。
而拉车的却不是骏马,而是精挑细选的异种白狼,体格尤其健壮,几有牛犊大小,天性凶狠,重量接近千斤,价值胜过千金。
本该驰骋草原的食肉猛兽,似是久受佛法熏陶感化,甘为坐骑,化身驮兽,温顺得不可思议。
无有半点杂色的雪白皮毛,更衬得入眼一片金光灿烂。
空中雪花飘飘,宛若柳絮因风而起,可还靠不近方圆百丈,便无声无息消散。
千军开道,奇人保驾,金刚随侍,做派奢遮无比,堪称当世之最。
但乘坐车架者,不似凡尘客,应属天上人。
一袭白色劲装,金冠束住长发,虽作汉家男子装扮,却没法遮住傲人身材,坐姿斜斜倚靠,双腿交叠紧并,便勾勒出婀娜曼妙的腿部曲线。
绝色如仙的样貌,有着寻常姑娘家不具备的英气逼人,其中又带有着三分少女单纯之美,为这天仙之姿更添魅力。
更引人注目,或者说,更勾人心神的,是那千变万化、生灭无定的矛盾气质。
时而娇艳无伦,艳丽不可方物,时而雍容华贵,端严之至,令人不敢逼视,时而古灵精怪,天真可爱.......
修至上乘境界的武者,精神感应无不敏锐,若是观察到这等变化,不自觉沉陷进去,久而久之,气机受到牵引,定会难受得吐血。
所以很少人直面车架上的绝美女子,既是不够资格,也是没有胆量。
她便是敏敏·特穆尔,自汝阳王府横空出世的天纵之才,备受至正帝嘉许的蒙古新生代第一人,朝廷最年轻的半步宗师。
她给自己取过汉名,叫做赵敏,又在练成变天击地大法后,梦中鸿飞冥冥,恍惚回到多年前的北宋,经历另一段人生。
蝶梦周庄,梦醒之后,她又编了个听上去稀奇古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的尊号——“天山童姥”。
方才正是这位邵敏郡主,相隔甚远距离,运转锁魂神通,制造出龙象遍震般的动静。
此时此刻,赵敏正饶有兴趣地,端详手下人呈上的冰冻蛇尸,俏脸渐渐浮现笑意。
“从残存痕迹来看,出手者至少两人,武功臻至登峰造极之境,一人打得雄伯虬几无还手之力,另一人则由里到外把它冻成坚冰……”
说话的声音,来自候在车架旁的秃顶僧人,白纱蒙面,乃是少林寺中的圆字辈高僧,法号“圆真”。
他曾经弃而不用的红尘身份,便是大名鼎鼎的“金毛狮王”谢逊之恩师,“混元霹雳手”成昆。
一刻也不敢忘的夺爱之仇,使其立誓颠覆明教,不惜投靠蒙古朝廷,为官府出谋划策。
刚到案发现场探查过一遍的成昆,正将找到的线索,作出的猜测,全数娓娓道来。
这家伙为人虽然卑劣,武功却是极高,即使没能亲眼目睹,也通过蛛丝马迹,把战斗过程还原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连所用武功类型都做了详细描述。
只是前因后果,依旧难解。
“这尾异种巨蛇吞食灵药无数,乃是王府耗费极大物力培育,实力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按照死相判断,应是极寒内功造成,武林之中有此功力者寥寥无几......
若是照理推断,应是百损道人一脉相关,甚至玄冥二老动手,但他们又怎么可能到那毒龙岭破坏郡主大计?”
成昆越往下说,神情越是不解,等到把话全部说完,眉头已经皱成个川字。
当年天外异人动作本就隐秘,许多布置只有他们的盟友知晓,而一手经办的汝阳王府,派遣行事都是信得过的亲信。
玄冥二老作为备受汝阳王礼遇的当世高手,地位不同凡响,也不清楚此中内情。
成昆亦是凭借“谋主”身份,才对虬龙内丹有所了解,但他将心比心,换位思考,认为两人久在账下,确实有可能打探到些许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