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夜明星稀,却无乌鹊南飞。
少室山很静,静得出奇,奇得充满死寂的意味。
巍峨屹立的山门前头,把守的灰衣僧众垂着脖子,非是昏昏欲睡,而是彻底失去意识。
时值英雄大会,少林寺外松内紧,防备不可谓不严密,巡逻岗哨都是从罗汉堂抽调的精干弟子,山门处还有一位出身心禅堂的老僧坐镇。
少林寺共计四堂八院,暗合曼荼罗法理,其中罗汉堂、达摩堂、心禅堂、般若堂、戒律院最为紧要,或深研佛门武学,或进修百家武功,职司不一而论。
老僧人老,功力更老,放在江湖之中,已是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若是出身昆仑、华山,几有竞争掌门人的资格。
十八名罗汉堂弟子,虽说内功火候不足,但实战能力却颇为可观,亦能结成天下闻名的十八罗汉阵,等闲超一流高手都逃脱不得。
可这么充裕,充裕到有些大材小用的准备,却连放出示警讯号都做不到,仿佛真个遭遇妖魔鬼怪,被勾去三魂六魄。
这个世界当然是没有妖魔鬼怪的。
或者说,妖魔鬼怪再怎么可怕,都可怕不过人心。
所谓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莫过如是。
袁天仁顶着邵敏郡主的“臭皮囊”,挺着两头沉甸甸的累赘,抬头打量山门,沉默一言不发,仿佛在斟酌盘算,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护卫其左右,号称“十八金刚”的密宗高手们,虽不知晓自家郡主娘娘遭到鸠占鹊巢,但还是把警惕心提到最高,不敢有丝毫怠慢。
毕竟他们立足之处,已是少林地界。
巍巍少林寺,不仅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更是禅宗祖庭,佛门正统源流,即便近年密宗势大,也不敢说彻底盖过其千年底蕴。
纵是此回计划周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计划进展得相当顺利,仍得谨防意外变数发生。
而作为计划关键棋子的成昆,则有些心神不宁,很不明白为何天外异人为何又临时改变计划,而且激进到这等程度。
要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圆真和尚”,乃是受当今少林辈分最高的渡厄老僧举荐,拜入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见门下,在寺中地位不低,多年来更往其内掺了不少沙子。
这才成功把“十香软筋散”,外加一味星宿海主人提供的药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香积厨的食水。
即便如此,少林那么大,僧人那么多,谁也不能打包票,保证无有漏网之鱼。
更何况,那些修为精湛,乃至隐入圣流的高僧,神感六识何其敏锐,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暗算的,届时必定有一番大战。
对此,成昆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己方要冒风险亲自上阵,继续幕后搅混水,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也就在这个时候,袁天仁问道:
“你大概很奇怪,为何我们要兵行险着?”
她,或者说他,语气幽幽,仿佛能够直击人心,使得成昆不由打了激灵,神色毕恭毕敬:“还请郡主娘娘解惑。”
袁天仁既是感慨,又是惆怅:
“长江后浪推前浪,张三丰那个老牛鼻子终于死了,应该,不,肯定是死在邪王手上。”
程舟虽是携美同行,却非游山玩水,黛绮丝又是顶级高手,就算有小昭、周芷若两个拖油瓶,速度也快得惊人,是以汝阳王府的情报网络,根本没有来得及传回他折服武当山,先败张无忌、后胜张三丰的消息。
可是,他先前在光明顶之战,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已经震撼得成昆忌惮万分。
像是一流、超一流级数的武林高手,寻常江湖人只要杀得一个,就足以闻名天下,倍受帮会大派礼遇,成为各方势力争先拉拢的座上宾。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档次的人物,竟然都没法在战报上占据多少篇幅,甚至连衬托红花的绿叶都算不上。
真正彰显程大邪王含金量的是,他随意打杀掉“毒王”札木合、山中老人、常天威,又生擒收服紫衫龙王。
——举世罕见的武道宗师,在“邪王”面前,连逃跑都没法做到!
——不臣服麾下,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分量重到惊人的战绩,早就证明他的实力,已经凌驾于宗师之上,只能用“神话”来形容。
故而成昆一直有个相当精准的判断,那就是要战胜神话,必须依靠神话,就算是负伤的神话也不例外。
要么是大都闭关的苍狼君出手,要么是集结出神话般的豪华阵容。
但他现在听到了什么?程邪王居然打死了张真人?
“那家伙是得了失心疯,痰迷了心窍不成?”
成昆先是一喜,随即又反应过来,倘若此事有利于己方,又何必改换行动方略呢?同时他更疑惑,眼前占据郡主躯壳的天外异人,是怎么得知此事。
却见袁天仁摇摇头,长叹一声:
“你境界不到,当然不会有所感应,我辈中人,冥冥之中自得天启。”
袁天仁的超凡体系,侧重于“心”“神”二关,也就是心念与精神。
当张三丰“死去”刹那,他就生出明悟,此方天地有资格对其造成致命威胁者,只剩下两人。
这种武道强者的感性直觉,虽说太过笼统,不如情报汇总来的精确,关键时刻却可抢占先机。
“其实,当初程邪王杀败札木合之时,我就知道他武功之高,战力之强,更超世人想象,直追武林神话。
所以,你回报信息后,我便调转枪头,动用波斯明教、山中老人,还耗费精元传功范遥,用来对付这个家伙。
却没想到,如此周密之准备,居然还是不足,哪怕是三位武道宗师级数战力联手,再加上种种神兵、后手,竟也没法奈何此人。”
回想起往日种种,袁天仁几有恍若隔世之感。
彼时的程舟,情报虽然一度传进邪帝舍利,但层次毕竟相差甚远,逃岗轮回者从未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短短数日,那家伙居然屡创辉煌,差点掀翻棋盘,变成连他绞尽脑汁都不好解决的大麻烦。
袁天仁料敌从宽,只当程舟早前隐藏实力,兼之天赋异禀,进境一日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欲后发制人,他便以快打快,既然斗战胜过张三丰,想必从中获益匪浅,却是不能再任由其落子了。”
成昆这才明白意思,程舟竟是为了踏足更高境界,方去与张三丰这位名副其实的武道极峰,做那生死相搏。
他当然不能理解武道人的勇猛精进心,也不清楚个中内情,只可惜老天爷瞎了眼,居然没让程邪王与张真人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
他更敏锐意识到,当下是杀程舟的最好机会,没有之一:
“如此短的时间内,连战数场,即便他收获再大,也该是疲惫不堪!”
“不错!”
袁天仁赞许地点点头,神色中流露出成竹在胸的自信,仿佛已有十成把握,可以解决这位前所未有的大敌:
“正是如此,我才把两阵合为一阵,拿出我方所有底蕴,集结所有人手战力,毕其功于一役——否则的话,让他有恢复元气的余裕,乃至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才是满盘皆输。”
成昆品出味儿来,唯独疑惑一点,即,天外异人抢攻少室山,对英雄大会下手,针对中原六大派,难道不会折损战力吗?
却听得袁天仁面露冷笑,笑声隆隆作响,化作滚滚雷声,仿佛上古饕餮降临,且是饥肠辘辘状态,从腹部发出的肠胃蠕动声。
他身前的巍峨山门,立时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碎,化作漫天碎屑粉末,飘飘扬扬地洒落,仿佛雾霾重重。
这么大的动静,无疑相当于某种宣告,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刺耳,昭示着侵门踏户的强敌,正在耀武扬威。
于是乎,一道道迅疾的影子,便如鹰隼般从一处处山头、一间间屋舍跃起,渐渐聚拢到直通山门的石阶道路,作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哪怕只是看这些人的轻功,成昆便知道,来者的武功,很大一部分,至少都是江湖中第一流的水准。
他更深深明白,自己安插在香积厨的细作,往食水里掺入的奇毒,果不其然,只成功放翻那些低辈弟子,反倒是弄巧成拙,起了打草惊蛇的负面效果。
君不见,那些少林高手谁也没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不是陆陆续续赶过来,而是成群结队,显然有所准备。
再观少林群僧当中,站在最前头的空闻方丈、空智神僧,借得“请神秘箓”助力,已是货真价实的宗师强者,直追当年的四大神僧之首,练就金刚不坏身,任凭谢逊七伤拳轰击都安然无恙的空见神僧。
紧随其后的达摩堂九老僧,身披大红色袈裟,功力精湛,不在成昆之下。
又有六个身穿大块格子僧袍的老僧,无不皱纹满面,年纪少的也已七十余岁,老的已达九十高龄,乃是心禅堂七老,不乏距离宗师仅差一线的人物。
两行左右走出、身穿灰袍的僧人,左边五十四人,右边五十四人,共一百零八人,那是罗汉堂弟子,合一百零八名罗汉之数,可以布下六重罗汉大阵,天下能破者寥寥无几。
至于压阵的般若堂、戒律院的首座,气息渊深至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看不出深浅的老和尚,身穿黄色僧袍,乃是达摩院长老,辈分说不定比方丈还高,从来不问外事。
成昆更觉心惊,惊讶少林底蕴实在难以测度,他那么多年都没摸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