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然后,程舟后退了一步,这一后撤像是脱离整个世界。
他冷漠的看着另一个冷漠的看着这一梦境的自己。
他再后撤一步,又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共有三个自己了。
自我,本我,超我。
人性,兽性,神性。
三个就足够了,他这下已弄清楚了整个世界的结构,看着自己的那个自己同样是梦境的一部分。
于是程舟不再后撤,而是在迷离奇幻之中扭过头,看向沉沦其中的邵敏。
他一扭头,周围的世界立刻破碎,三个程舟变成一个程舟,目光超越了梦境中的诸般世界,能看到自己心灵真实存在的空间,这也是郡主娘娘的“真我”所在的空间。
一个纯白色的世界,面前是一面无限高、无限宽的墙壁。
墙壁上播放着大大小小、光怪陆离的无数幻影,都是程大邪王与绍敏郡主的前世今生。
画风一点都不武侠的梦境控制室中,敏敏特穆尔睁开眼睛,首度露出讶然神色,她是这世界的维持者,所以能维持清醒,但程舟居然也那么挣脱过来?
她在无声无息之中看向程舟,像是在看待一个怪物。
良久,终于还是开口:
“邪王的本心灵光,尚未完全凝聚,竟也能把胎中之谜看得分明......啧啧。”
颇为溢美的语气,好像两人根本不是你死我活的大敌。
程舟本来不管她,不看她,不在意她,只是用冷漠的眼神审视着梦境。
直到瞧不出更多眉目,他才幽幽反问:
“本心灵光,不像此方天地该有的词汇,是那群轮回者的说法?”
闻言,赵敏嘴角轻轻上扬:
“你果然也是天外来客,只不过与袁师并非来自同一处地方。”
她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
“本心灵光,羽化长生,谷神不死,天关不灭——此四者,便是诸天万界,恒河沙数妙法奇功,所追求的关隘、位阶、功果。”
程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郡主娘娘所说,四位逃岗轮回者出身的空间,把超凡力量划分为前后总计十颗星级,巧的不能再巧,与程某人透明面板的【等阶】相符。
凡事都有个演变过程,很久以前的一到四星,其实是被当做同一个位阶来判定,五、六、七则分别各属于一个位阶。
修行者达到四星之后,就会产生一道有着异常明显的分界,那不仅仅是单纯战斗力的差别,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培养出至关紧要的一点本心灵光。
这一点本心灵光,便是“凡夫俗子”后来追上的凭依。
毕竟无穷世界、无尽时空、无量天地,刚出生就是高位存在的生物体,其实不在少数。
这都不用往先天神真去数,仅仅把范围局限在生物体,耳熟能详的就有神兽凶兽、神裔英雄、变形金刚等等,各种各样程某人于影视作品、文学创作中得知的存在。
只要能够成长起来,不乏达到第二、第三等阶,乃至更高层次的家伙。
与它们比起来,数量超出亿亿万倍都不止,占据绝大多数的“平凡”智慧生物,却在创造出辉煌灿烂文明的同时,探索出一套套可重复的超凡步骤
这无疑是,独属于生命的奇迹。
从平凡到超凡,从平庸到崇高,无疑需要点点滴滴进步,进行更多额外的锻炼,学习,改变,而这些东西,也就可以被统称为修行。
然而,基础的修行手段,不过是对于“常理”“规律”的利用,固然从内到外产生改易,本质上却难以实现蜕变。
血脉的存在,基因的限制,则成为普遍存在的一道重要关卡。
本心灵光,就是用来打破与生俱来的枷锁束缚,用自身的个性追求,开始超越先天根骨的一项明证。
这个东西,其实并不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确切实物,而是一种独属于自我的特殊,或曰“超凡”性质。
但拥有了超凡性之后,原本的种种能力,施展出来的手段,攻击也好,防御也好,也会被赋予更深层次的变化。
说到这里,绍敏郡主笑道:
“你现在应该知晓,超一流高手与初入宗师之间,明明功力根基相差无几,为何勘破层魔考,本质就截然不同了吧。
程舟一点就通,了悟内家武道的“真气”与“真炁”根本差异。
“那一点与真气结合的心念,实是画龙点睛的本心灵光,将某种可以长久坚持的意念,贯彻于己身力量当中。”
内家武道的高手,之所以隔空驾驭的真气,距离能够越来越长,范围可以越来越广,并不是单纯提升功力,而是本心灵光逐步凝聚成形。
用最直白的方式来描述其作用之一,就是本性灵光的存在,有助于个体力量离体之后的长久保存、生效。
他露出些许笑意,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我立场分明,难为你还愿意说那么多废话。”
控制室内,绍敏郡主撑起下巴:
“倘若第一重变化就能让邪王沉沦,本宫当然不会浪费唇舌。”
“可现在嘛——”
她拖长了声音,但双方都明白意思。
兵法有云,未谋胜,先谋败,既然程舟有胜出可能,那郡主娘娘当然得继续落子:
“你的那位红颜知己,要你不得留情,可本宫偏要勉强你,承我人情。”
某种意义上,敏敏特穆尔说得也不算错,以两人的战斗烈度,等到分出生死高下,想要获得完整战利品,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些对当前阶段程舟,其价值性无需多言,不可能不在心头荡漾痕迹。
当然,郡主娘娘也是赤裸裸的阳谋,举手之劳,惠而不费。
本心灵光听上去无比玄乎,实则并非单纯的领悟,甚至不需要完整的自我、智慧,就能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来凝聚。
这种行动无须高尚,也无关卑劣,而是需要时间打磨,如今两人已经展开最终对决,又哪里来的时间呢?
说完第一个位阶,也是领悟最透彻的部分,赵敏道出的后续内容,就多少带有点盲人摸象、照本宣科的模糊,充分诠释了何谓“大道至简”。
按照程舟的寻思理解,所谓的“羽化长生”,又有点类似于凝聚本心灵光,乃是连自身存在,都逐步蜕变“超凡”的过程。
等到“谷神不死”,便足以战胜光阴流逝、外劫难以消磨,至于最后的“天关不灭”,则向“永恒”迈出关键的第一步。
程大邪王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有喟然长叹的必要了:“那位设计出这套体系初始版本的大聪明,想来肯定是仙武时空出身,终是眼界不够开阔。”
“大聪明?眼界?”
对于程舟的狂语,赵敏当然不明所以,但他没有解释的必要。
郡主娘娘叙说的四个等阶,固然是境界远超程舟的大能订立出来的标准,但字里行间,无不透出浓浓的道门理念痕迹,甚至名词都原封不动照搬。
至于什么诸天万界的修行路线脱离不了范畴,这种话听听就好,口气大到实在没边,还不够“神界鱼”一口闷的。
不过,这套理论确实对于浑身东拼西凑、杂货铺子似的程某人,确实起到醍醐灌顶的作用。
当然了,既然便宜占够,像程舟那么正人君子的邪王,也该提起裤子不认账。
他嘴角同样微微上扬,表情与赵敏如出一辙:
“郡主娘娘准备的最最后一手,应该就是北冥重生法吧,程某先提点一二,倘若灵识完全泯灭,并不一定还有重生元神的机会。”
“所以,最后一重变化,务必抱着破釜沉舟之心。”
程舟连说两个最字,特意咬重拉长音节,令赵敏顿时陷入沉默。
她凭借“变天击地大法”回溯前生,忆起曾经的“阿紫”身份、最后一任“天山童姥”的过往,自然清楚逍遥派遗藏位居何处。
当张三丰受到重创后,她就开始布局,暗中抹去最为关键的“北冥重生法”大半内容,目的就是打算借易天行之手,暗算张真人这座武林神话。
若非张三丰同样是惊世奇才,绝无可能推演完善后,侥幸闯过最为困难的那道关窍。
而她自己同样习练北冥神功,作为绝地求生、反败为胜的底牌。
可现在,自己最大的秘密,居然就被赤裸裸揭开,究竟是他从蛛丝马迹看出端倪,还是两人灵识纠缠,他已经反过来侵蚀自己,且渗透得相当深入?
“天外异人的底蕴,并非都在伯仲之间,郡主娘娘这份人情程某记下了,或许我会让你如愿以偿,但绝不会是你期待的结果。”
敏敏特穆尔的大愿大执,乃是征服尘世一切、破碎虚空而去,为此她甘愿舍弃自己,也要将毕生奉献给独属于她赵敏的那条武道。
很可惜,两人初相见,并非在风陵渡口。
更何况,程舟交朋友,从来都不看身份,只看立场。
路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便是杀。
相对于程大邪王的胸有成竹,更在心理层面展开的攻击,邵敏郡主不置可否,全力施展出“变天击地大法”的最终变化。
她双眼空洞,只看着那墙壁上的一个一个镜头画面,表情却生动无比,时而幸福,时而哀怨,时而眼角带泪,时而欢喜无比,甚至时而露出娇俏可爱的模样,时而展现妩媚艳丽的笑意。
显然,她就连“真我”都投入梦境轮回。
现在看来,似乎是绍敏郡主暂落下风,她想要用变天击地大法击败程大邪王,却适得其反,程舟很轻易就脱离了变天击地大法的浅层束缚,逼得她不得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但程舟看到她这个样子,便生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领悟。
他明白了,这最终一重变化,所设定的底层逻辑。
由于程某人强行封住心识波动,将自己彻底变成个“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的特殊存在,和前世今生隔绝起来。
所以,他并不会被卷入其中,于无尽轮回忘却自我。
但自打赵敏加力推动自己,进入那光怪陆离的世界之中,梦境便多了一重根本设定——邪王尚存,轮回不破。
这很危险,程舟不禁感慨:好危险的女人。
他出离,但赵敏沉沦。
他超然,但赵敏沉浸。
所以他没法取得胜利,赵敏还不可能会输!
除非程舟重新投入轮回,掀翻那方天地,将她彻底战胜。
变天击地大法的神奇毋庸置疑,绍敏郡主早就把这门奇妙武功修成至境,摸透其中前世今生轮回往去的奥妙。
当她和程舟共同进入其中的时候,等若是双方同玩一个竞技游戏,自己已是了解基础的老手玩家,而对手在此前连游戏名字也不知晓。
这种天然的不公平本来会带给她巨大而致命的优势,她抱有绝对信心,能把程舟洗成对自己唯命是从的玩物。
可若继续保持当前状态,寻找其他破法呢?
不,程某人拖不起。
他能够察觉到,随着心力大幅度消耗,肉身隐隐躁动,血脉开始沸腾。
想来这具利弊兼具,尚且难以开发,反而带来诸多负面影响的“宝库”,便是拖累程舟迟迟不能更进一步的主因。
又有什么赵敏想不到的法子,用棍棒狠狠打她一记耳光,破开轮回天地,乃至于彻底解决肉身隐患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邪王尚存,轮回不破。
可若邪王不复存在了呢?
血脉反噬,灵肉失衡。
可若不再依赖躯壳维持存在呢?
于是乎,程舟主动往左边挪出一步,这一步挪出,常见又多出另一个“程舟”。
两人面容完全相同,多出来的那位却身穿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潇洒好看,两鬓带点花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奇气质。
他既是“程舟”,又有另外的名字,唤作“裴矩”。
“裴矩”抱拳:“虽有一年之交,却不免各奔前程。”
程舟还礼:“此去黄泉路远,往后再会无期,程某多谢裴君——”
“裴矩”微笑回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何须言谢。”
他缓步走出,身形越来越淡,就像一滴水,融进沧海。
整个梦境空间,却在他消失之后,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唯有郎朗诗韵,回荡灵台之间。
“服心不用七擒策,御侮何劳三箭歌;高枕幽窗无一事,西人不敢牧长河!”
却是程舟舍弃这道分识,与赵敏纠缠不清,置身事外的主体,则反过来将其炼化!
………………
而当程舟的分识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成为个威武雄壮的大将军,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一群鞑子兵团团围住,但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只因这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且是他一己之力,死守襄阳城门,杀出来的万人胆寒!
而远处正有个骑马的美艳妇人朝着这边飞奔过来,满脸焦急,双眼通红,大叫,“靖哥哥!”
大将军名唤程靖,本是汉人出身,却成为蒙古征西将军、金刀驸马,又抛弃一切,回到母国。
将军夫人则是那名美妇,叫做赵蓉,两人行走江湖相识,平日恩爱无限,男俊女俏,如金童玉女一般相配。
可如今,襄阳城终于被蒙古大军攻破,两人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
反应过来的刹那,程舟就想要杀死在场的一切人,可是内心有种奇异的撕心裂肺的感情哀求着他不要下手。
那是“程靖”对于“赵蓉”的深爱。
拉锯之间,来自本体的强绝意志,带来翻天覆地的设定“吃书”。
原来,区区一个妇道人家“赵蓉”,又怎么能看清“程靖”的真面容?
他借着抵抗蒙古的名分,暗中发展势力,早就掌控大宋朝廷,就连蒙古内部的“黛筝”公主,也暗中被其收服。
今日之战,不过是为了铲除最后异己罢了。
“程靖”撕破伪装,肆声大笑,把“赵蓉”关进地牢.......
此时天地蓦然发生变化。
程舟的意识出现在山野之中,眼前是衣不蔽体的绝色佳人,羞花之貌,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他忽然又明白了自己是谁,是一个叛出全真教后,被古墓派收入门墙的孤儿,名唤“杨舟”,而她的师傅兼恋人,则是“林绍敏”,外号“小龙女”
此情此景,可想而知,无法形容的悔恨与愧疚充斥在程舟心胸之中。
天地倏然间变得无比安静,强绝意志修正“设定”。
哦,原来侮辱“林绍敏”的道士,是一名女冠,名唤“尹南琴”。
那没事了。
世界给定格在了这一幕上,进入到下一个画面中去。
程大邪王和绍敏郡主时而是亲人,时而是朋友,时而是爱人,时而是师徒,时而是仇敌……
但无一例外,都是程某人笑到最后。
就这样一连九次变化,不同的生命里,都是截然不同的际遇,也拥有天差地别的感情,每一次生活的经验加起上来,令两人经历了生命的不同可能性,贫贱富贵,生老病死。
在这种情形下,敏敏特穆尔的“真我”与程舟的“分识”越发脆弱。
又令程舟的心神之力,得到反复洗炼,渣滓烧尽,唯留精华,终于使得心识蜕变到一个临界点。
……………
现实层面,熔岩之上,宛如雕塑一般的程舟,好似经历千百年风干,皮肤飞速干瘪。
他虽是血肉之躯,却通过身染黑太岁,胸中蕴龙血,又以“先天一气”贯通,其躯壳精元浑厚无匹,堪称天材地宝般的灵物。
但此刻精血元气却悉数消耗干枯,转化为心神之力。
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精血元气,凝结圣胎,先天之魂,后天之形,是为元婴赤子。
一瞬间,程舟心识在全身精血元气滋养下,迅速成长壮大,又经过梦境轮回淬炼,最终形成质变,化为婴儿之形。
不再是只能影响有情众生的心念,而是介于虚实之间,具有实实在在强大的力量,可以干涉无情死物的存在。
这等存在,在大明时空唤作“法相”,在部分特殊世界会被误当成“替身”
到了仙道文明更加辉煌的天地,则是道经之中的圣胎,道术境界中的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