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白洁如雪,平滑得没有半分弧度。
法力流转间,与会者的一举一动,都会同步传导向彼方的阵法节点。
这一套传讯秘阵,耗费也相当不菲,每维持一息的时间,都能消耗掉将近百贯法钱。
放眼整个大宋,能够用得起此法的势力,也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其效果相当简单粗暴,即,实时交流,并且屏蔽天机,任凭外人怎么推算,也只能算出“高太尉对镜贴花黄”、“蔡太师龇牙傻乐”的结果。
故而,这间密室便成为太尉府的最私密所在,也是“十绝杀阵”最核心的阵眼。
除了高俅可以进出自如外,就算是高衙内误闯,也少不了一顿禁足痛打,换成他人更是绝杀无赦。
之所以高太尉深夜还待在这此地,便是针对东京汴梁的近期风云变幻进行紧急磋商。
无忧洞以一种出乎预料的方式骤然覆灭,“西昆仑”程舟这条猛龙强过江,已经深刻影响到当前格局,损害到他们原有的利益。
这样的局势发展,绝不是这些国贼所乐见的。
他们一拍即合,陆续开始抽调手下各方的能人进京,又断断续续讨论了好几次计划细节。
本来只想平衡彼此代价牺牲的会议,却在讨论过程中,氛围越发凝重。
高俅等人无论怎么洽谈,都还觉得要对付程舟,做出的应变还远远不够。
毕竟那可是一位散仙高人,再怎么料敌从宽也不嫌多。
等到敲定了接下来关于刺探开封府衙、确认大苏学士和左相章惇态度、并与襄阳王会面的几件事情之后。
这时候,所有人都捕捉到,高俅脸上那不自然表情,以及分散注意力的停顿。
“看起来,太尉府上来了恶客。”
“可需要略施援手?”
高俅面色不动,没有理会那些没有意义的客套话。
他们都是奸滑似鬼,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即便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没弄清楚状况前,也绝不会冒进。
这位当朝太尉站起身子,侧目瞧了一下,水镜之中的盟友,无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也不以为意,道:
“诸位道友,容我失陪片刻,且先出去瞧瞧。”
高俅的步子走得很轻,姿态很悠闲,样子也很从容。
实则精修数甲子的深厚法力,已经自发流转四肢百骸,并与府邸阵法相结合,随时蓄势待发。
供奉在府邸正堂,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同样微微颤动,似起长吟之声。
虽然假惺惺称呼道友,但他们并非志同道合的君子之交,私底下少不了勾心斗角,决定话语权的只看硬实力。
带来今夜变故的不速之客,无疑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记,令其颜面无光。
高俅打定主意,要用最快速度,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给彻底挫骨扬灰。
相隔不短的空间距离,蔡京他们仅能从高俅的表情间接判断形势,他本人却能直观感受到更多。
在高俅感知当中,笼罩整个府邸的“十绝杀阵”,莫名有一小部分失联,仿佛是被人给禁制了,影响了法阵运转,
围绕着这一区域,神意、法力正在激烈交锋,彼处荆忠主持的阵眼尚且守得游刃有余。
种种迹象足以证明,来袭者不过尔尔。
这“十绝杀阵”本就凶险非常,再得实力不俗的十节度使镇守,更可威势倍增。
就连名震寰宇的大苏学士,应高俅邀请观览后,也评价此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今虽非完全状态,但高俅自信有他坐镇,天底下没有哪个高人可以正面强行攻破。
没瞧见吗,那等偷营的宵小,也不过设法阻碍阵法运转,才与两名节度使战了个旗鼓相当。
所以只要他催发阵法,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这便是高俅作出自信判断的依据。
连蔡京等人,也不认为他会有什么闪失。
毕竟,这可是一位当朝太尉,人又是在他自己打造得固若金汤的府邸。
在高俅离开之后,他们还气定神闲地,各自闲聊几句。
可渐渐的,什么交流都中断了,沉默如同黑暗般笼罩彼此。
高俅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一去不复返。
………………
电光火石之间,惊变再接惊变。
“你中计了!”
韩存保大喝一声,残存半截的身子陡然震动,就似时光倒流一般恢复完全,甚至将亢龙锏卡在筋骨皮肉之间。
这一道“地煞支离之术”用得恰到好处,使得残躯暂时归位,无有半点伤痕。
代价同样非同小可,他甚至烧尽残破的阴神,才勉强把来对方遗留的法力给镇压住。
那名自称“铁木真”的强敌,着实强得出奇,那招“苍狼噬月”,真有无物不破、吞噬天地之威。
任他自己怎么变幻法界,造成怎样效果,都会在刹那间被捕捉到最薄弱的一点,针对性进行破解。
若非他属于当初的“韩存保”肉身与“吕方”阴神熔炼成的产物,二者只要存其一就能存活,必定会在此招之下败亡。
饶是如此,他也牺牲了最后的神魂,从此再也没法展开法界,驾驭灵身。
但这一切付出,确实值得!
天穹孤月正盛,流光如水倾斜,照耀着韩存保那一张激动不已的面容,正凝神死盯着程舟。
随着道兵法门催运到极致,顷刻炼化“吕方”的神魂残片,滚滚血气如烽火狼烟般炽燃。
强悍无匹的吸力凭空生成,甚至令程某人久违的,感到自己踩在了泥沙沼泽之中,欲脱桎梏而不可得。
更有甚者,当两人距离近到不能再近,首度肢体接触,程舟就连神魂念头也陷入迷乱,仿佛心识、真炁、意念等等一切存在,都要与主人家分离。
这就是韩存保预留的后手,以外人无从得知,他早就转修成功的道兵法门,把明明神魂出壳、又跟他近身缠战的神秘对手,用己身为囚笼镇压。
如今计划进展顺利,韩存保欣喜之余,不免又有些自鸣得意。
他乃是沙场宿将,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斗法经验何其丰富,自始至终都杂念不生,保持着深沉如水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