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屹立于重新降临的黑暗中,眉峰微微上挑,视线随之倾斜。
“有点意思......”
那是西南方向,产生心念感应的位置。
似有什么比暮色更深沉,黑夜更黑暗的妖异事物,发出常人无法察觉的讯号信息。
邀请?示威?又或者,陷阱?
程大妖人只当自己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思都放在了远处的威胁上。
此情此景,落到在场之人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神迹,包括张大鲸在内,只觉得脑袋被人用大锤砸了好几十下,震得头晕晕,眼花花。
比之先前那轮转瞬即逝的明月,现在这场“呼风唤雪”的持续时间可要长得多,也更玄奇,让他们看得清楚,见得分明。
——好在他们先入为主,没把程某人当成妖怪,而是更加做实了天人下凡的身份。
很多很多年之后,今夜的经历还反复出现在各种传记和自述之中,成为经久不衰、世代传唱的传奇。
但见只程舟背影,迅速在视野中缩成小点,于黑夜中消失无踪。
唯有寥寥数语,回荡风中:“我去买几个人头,你们自己小心。”
他之所以选择独自行动,没有先跟张大庄主靠拢,原因便是有张人凤代为暗中看顾,倒也不怕被调虎离山。
那么大的动静,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把自己预备的西厂伏兵引过来。
前后策应,双面夹击,正是犁庭扫穴之时!
………………
玄武等人观战的酒楼,坐落于三里之外,与通宝钱庄遥遥相望。
神机营士卒构筑的防线,已经封锁住附近的街巷道口,并占据高处,安排弩手。
作为京师禁军三大营之一,这支专门掌管火器的部队,内卫京师,外备征战,全盛之时战车过百,别说步卒光是骑兵就不止千数。
奈何三大营主力,十七万兵马,皆在正统年间损失殆尽,直到于少保改革整编,再选精锐十万,分十营团练,才逐渐恢复战斗力。
他们本该充当预备队使用,在第一重杀阵失效,凭借火器的射程优势展开打击。
但谁也没料到,前方酣战正烈,就有命令传来,完全不顾及军中同僚死活,提前发动计划。
——神机营都很清楚自己操控的家伙,到底有多大威力,那些没来得及后撤的友军,有一个算一个,指定得烧成灰碳。
可奇怪的是,神火飞鸦发射之后,上头就再无指示。
饶是如此,这些三日一操,五日一练,在朝廷里完全算得上精兵的强军,仍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内心不免有些忐忑,毕竟远处的火光灭得太快,快得叫人不安。
就算那儿有成百上千号人救火,也不至于那么容易浇灭吧?
此刻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颠得细小的尘埃一抖。
震源在急速逼近。
程某人降杀而来。
无星无月之夜,长街拐角尽处。
程舟自暮色深处走出,斜长影子拉出不可名状的扭曲轮廓,就好像潜藏在黑暗中的巨怪。
他分明是独自一人发起冲锋,却奔出千军万马才拥有的气势。
每一脚踏出都极具力量感,每一步落地都会踩出蛛网状的裂痕,激起阵阵砂石飞溅。
强劲非人的力量带来的逼迫感,使得最前沿的士卒直面到如临深渊的压力,内心被难以言喻的恐慌笼罩,完全失去平日冷静,根本没法镇定下来。
这个时代的火器还处于比较原始阶段,一旦超过射击范围,准头也好,威力也好,都会大打折扣,基本算是听个响玩。
平时训练的时候,他们总被三令五申,敌人没靠近不要开炮,他们也自诩精锐,不会轻易犯错。
可程舟的到来,却令这些人不得不开,不得不犯,唯有如此,才能稍稍获得些许安全感,按耐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早已调试好角度的子母炮,被点燃火绳,空气中弥漫起挤为浓郁的硝烟味儿。
轰轰轰!
一时之间,火药爆炸的轰鸣,盖过沉而有力的脚步,千百道纵贯夜空的烟痕划过暗幕。
弹丸譬如暴雨,将程舟笼罩在一片焰光与烟尘之中。
对大明的习武之人来说,轻功身法练得再好,也很难避开如此密集的范围攻势,外门硬功也无法阻止弹片嵌进皮肉,若被直接打中眼睛、下阴之类的要害,更会流血不止。
但神机营这回要对付的敌人,姓程,名舟,字载之。
面对漫天袭来的铁子,程舟有意一试体魄极限,便闭合眼皮,迎面而上,任由雨珠打落。
只见弹丸打穿衣物,使得布料碎裂,露出虬结偾张的肌肉。
再与皮肤碰撞,竟擦出点点火花,然后弹射出去,不过留下些许红斑。
练皮大成,水火仙衣,号称能水火辟易,走刀山,过剑林,但不过是拳经里的措辞虚指,在实战之中,大家更喜欢凭借千百斤气力穿上重铠,只在寥寥无几案例有过武师尝试硬扛鸟铳。
可程舟综合两界武道,融汇三重体系能力,愣是把虚指变成实叙,并且夸张不知多少,已经不把中古时代的火炮放在眼里。
子母炮轮流发射,打出一发发开花弹,弹片带有特制毒素,周天炁高手也会受到影响。
但程舟早已练骨大成,抗毒造血能力远超常人,异变辐射后的细胞更是生命力顽强,就算真被打破皮也不会有大碍。
所以这些玩意,对他来说就跟大号三眼铳没多大区别,威胁度还不如强弩劲矢,无法阻拦其前行的步伐,连迟滞一二身形都无法做到。
程某人甚至感慨,时隔多年,恍若隔世,他终于也达到了“你有科学,我有神功”的境界。
于是乎,心中浮起的某个念头,令他蠢蠢欲动,有点想要做些什么。
虽然对面科学不够高,虽然自己神功不够强。
虽然不是同一个大明,虽然敌人是神机营而非大明水师,但他仍想一试。
程舟想做就做,残破的衣袍在一缩一翻后脱下,被钢浇铁铸的手臂揪住,好像握住一杆旗幡,大旗招展,张扬无比。
他筋骨发劲,皮膜急颤,使得衣袍成为身体延伸的一部分,充斥着如同浪涛起伏的太极柔劲。
程舟手腕一扭,向前一撑,仿佛张开一面不容越限的厚重铁幕,又一轮弹片铅子打到上头,在布料泛起涟漪,便被层层削去动能,最终散落一地。
看到这一幕的士卒无不失声,惊骇欲绝,只觉今日对付的目标太过邪性,根本不可能是人力能抗!
——上头该找道士捉妖,应寻和尚降魔,怎么着都好,就是不该拉他们来送死!
穿回外袍的程舟,倒是不大满意,还感到挺遗憾,他只能挡下弹片,却不能把反射回去,看来功夫还差得远啊。
数息之间,他已经越过大半条长街,冲跨阵线,势如破竹。
沿线子母炮被直接撞翻,来不及躲避的士卒四下跌飞出去,就好像挨了一记攻城锤重击。
神机营擅使火器,但不代表全员只靠火器作战,建制里也设有步卒骑军配合,当下有人聚拢过来。
可黑石杀手,锦衣卫精锐,都拿程舟没办法,换了他们又如何?
更何况,神机营要面对的敌人,还不止一个方向。
程舟已经在视野尽头,看见极远处一群斗篷客正带着西厂番子,尖刀一样狠狠搅进后方阵列。
领头的风里刀,还在狂泼脏水,喊着打击士气的话语: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乱党!”
“玄武假传圣旨,私调兵马,图谋不轨,意欲造反——取其人头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长街之上,听到这些声音的官兵们,无不一愣,方寸大乱,就好像受到邀请去吃宴席,满桌子山珍海味吃到一半突然变成了臭狗屎,自己还塞了不少到嘴巴里。
怎么回事,他们是来剿灭乱党的吗,怎么反而成为乱党了?
有人不知所措,有人还以为是误会,还打算分辨一二,但很明显,西厂来客一点情面都不讲,那些个头目连砍带杀,完全不给交流机会。
程舟暗道了声好,趁乱再度出手。
他双目一凝,身边光色忽变。
在他背后,那黑暗笼罩的夜空,竟忽然升起一轮银白清月。
天色竟然好像变亮了一些,清冷的银辉洒落,给程舟披拂一层薄纱。
旋即月华骤盛,璀璨不可直视,刺得人眼盈起泪花,无法见物。
这是程舟心念内景所化,只有活人能见的幻境,没有锦衣卫大阵牵制,他大可随意挥洒心神之力。
心念炼神之法,需以肉身元气支撑,若论体魄强健、气血旺盛程度,便是两三个周天炁高手加起来,或许也比不上他那熬过强辐射场的畸变细胞。
自然而然,程舟心念极为充沛,能够动用的心神之力远超同济。
那些个连视觉都被剥夺的兵卒,还想拦阻程舟,无异于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