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冰晶满载玄冥真气,无时无刻都在剧烈摇晃、震荡,就像是一枚枚极不稳定的微型炸弹,撞到外物便会爆发四散,每一枚的威力都足以穿金裂石。
在程舟冒险过的前两个时空,这种攻击手段,是难以想象,根本无法做到的。
清末大拳师、明朝练气武人,固然可以用身体打出种种劲力,变化莫测,但缺少人身维系,便不可能持久,无论是杀伤力还是精准度都会大幅度下降。
盖因劲力本质上,是一瞬间的爆发,依附于物质实体的衍生品。
可对此界武者来说,内家真气具备虚实莫测的特性,可以做到种种奇异之举,属于出自人身,但超越人身藩篱的“天力”。
人力有尽,天力无穷。
人力须臾,天力恒常。
对于寻常江湖客来说,尚不足以拉开太大差异,即便是空智上师这种一流高手,仍不过是喜欢转化为蛮力。
但真正的强者,却能把这种特质彰显得淋漓尽致。
是以,程某人乍见此景,只觉得美不胜收,令他心醉,从眼界到认知到武道都感受到由衷的震撼。
——这就是真气武道的精彩?怎么会那么好看?
而他那目光灼灼的模样,在外人看来多少有点不够礼貌,像极了发现心仪猎物、垂涎欲滴的登徒浪子。
古墓传人与之视线相对,恍惚之间,竟感觉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外表一切都被穿透剥离,暴露出最根本的内在本质。
但她一时气空力尽,连蠕动嘴唇都不能,比她凄惨无数倍的,则是二十步开外,才雄起就一直无底线下跌的鹿杖客。
这家伙脸上表情错愕万分,只凭一身浑厚功力吊住生机。
他的双臂已然不见踪影,在方才对轰中化作冰晶碎片的一部分,脑袋向下塌陷,陷入了胸腔。
得亏了超一流高手的身体,得到内家真气蕴养,从习武之初的炼精化气进入到反哺阶段,隐隐产生某种质的变化,换做常人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
若是仅有他们二人,那么毫无疑问,只会一死一伤的结果。
胜者伤,败者死。
等到杨南琴缓过劲来,便是五劳七伤的鹿杖客死期。
而这个结果,当然不会被匆匆赶到的鹤顶翁接受。
与程舟的昂扬情绪不同,鹤笔翁内心充满震惊。
震惊之后,便是震怒。
他与师哥相交几十年,感情极其深厚,好到自小穿同一条裤子。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人生四大铁的说法,但两人确确实实,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
鹤笔翁于楼台之上,先后察觉两处方位的打斗声,没有半点犹豫,直奔师兄所在地。
敌人骤然来袭,肯定计划周全,做好十足准备,他虽然对鹿杖客满怀信心,但也没傻到让人各个击破。
至于说本来的保护对象张太尉,亲疏有别,人之常情,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只是才走到一半,还没两个呼吸,鹤笔翁就感觉彼方动静消停,有道陌生气息携风雷之势飞速接近,不由暗骂张士诚的不中用,那么快就被人放倒。
同时鹤笔翁很庆幸作出的明智选择,想来师哥那边也会遇到麻烦,他优先援手这一边是走对了。
即使如此,鹤顶翁也绝对没有想到,鹿杖客会有性命之忧,在他看来师哥顶多有些狼狈,受点小伤罢了。
可现在,鹿杖客这幅连亲娘都认不出的模样,何止是身受重伤,就算不死也将沦落成终生残废,一世英名,一朝丧尽,沦为江湖中人奚落的笑柄。
来者凶悍如斯,究竟是什么人?是武林白道,还是义军龙头?
鹤笔翁听说过“明王”韩山童、“赤弥陀”郭子兴、“无生弥勒”徐寿辉等人的名声,也知晓少室山尚有三名老僧坐关未出,苦禅定境造诣不凡,传说已破欲界六欲天定,臻至由凡问圣之道。
其他门派亦各有底蕴,像是峨眉灭绝师太手中的倚天剑,能将剑气加持到百十丈开外,几有跨海斩鲸之能。
但他自觉就算是对上那等人物,也不至于三招两式便轻易败阵,遑论是名不见经传的两号人物。
鹤笔翁已经想好后续打算,等到把鹿杖客救下,就以最快速度赶回汝阳王府,向王爷和郡主禀明情况。
抛却老脸不要,也得请出更多高手,拉上火工头陀、“星宿老仙”他们,好生回报今日之仇!
他身形一晃,就显现出快绝轻功,冲向鹿杖客,想要接住自己师哥,脚步不停,手也没闲着,隔空掀起掌风干扰程舟。
与此同时,程某人也在动作,要闯过冰尘困锁,接住即将坠地的杨南琴。
那一刹那间,他的身影诡异地化成模糊一片,好像是有数条人影叠加共存。
当鹤笔翁的掌风,携带强绝玄冥真气打来,却见得人影瞬分,一道继续闯阵,两道向自己反扑过来。
——什么?
饶是鹤笔翁见多识广,也不免大惊失色。
盖因反扑过来的两道身影,分明就是面目不同的第三人与第四人。
两人都长着中原面容,后脑勺却留着女真族裔才有的发辫,衣着打扮很不常见。
一者侠气无双,一者忠勇刚毅。
前一个人飞腿连环,当真有绝影之速,瞬间不知踢出了十几脚还是更多。
后一个人御布成棍,刚柔并济,好似捏住一条长龙舞动。
“你们是哪一家部族出来的,竟在此与我为难!”
鹤笔翁下意识出招对攻,却发现对面虚有其表,被玄冥神掌硬生生击得粉碎。
可现场没有留下半点血迹,仿佛方才所见,仅是个虚幻的影子。
——他想得不差,事实确实如此,与他交手的不过是人相心景所化,投影出来的黄师傅与纳兰元述。
但鹤笔翁神完气足,身后奄奄一息的鹿杖客,可没法抵御心念异力。
骤然,老家伙残破不堪的身躯,又多出数十道伤口,就好像被人朝着下半身踢了数十脚,踢得血肉模糊,又遭到木棍捶打,差点打成齑粉。
感受到师哥鹿杖客气息全无,性命就此随风消逝,鹤笔翁有些不敢置信,却不得不信。
他怒急气急,随后便是恨火攻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速度猛提何止一筹,径直扑向杀兄仇人。
此时程舟已经冲开冰尘风暴,来到古墓传人跟前,手掌离她肩头尚有尺许,就感到身后那股庞然气势。
他一把将人搂过,反身一掌,接住鹤顶翁击来的暴怒之招,掌心相碰,只觉来劲奇强,掌力中竟挟着一股阴冷无比的寒气。
程舟再运言灵,精神力引动水元素,将冰尘风暴凝成冰柱,暂困来敌,自己与人悠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