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大雪正浓。
冰壶悬天,孤光冷照,此际天凉寒重,朔风裹冰夹雪。
大地白茫茫一片,鸟兽无影无踪。
这样的天气,委实不适合行人外出,但凡有得选择,都会呆在自家院子苦熬,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到的雪过天晴。
可有些不当人子的拟人生物,偏偏行事令人发指,打心底不准备给人一条活路。
譬如张太尉派出搜刮粮草的一队兵马,还在脚步不停的忙碌,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上,无视百姓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的哀告,把村子里头搜检出的麦面腊肉堆在矮墙下,等着待会儿驮马运走。
为首的蒙古武官,满意地看着此行收获,脸上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张士诚投降官府之后,便肩负起为大都以及淮泗战场的官军供应粮草的职责,元廷也朝这边掺来不少沙子,派遣许多兵将到“张太尉”麾下,起到牵制、分化、监视作用。
但稍有见地的“聪明人”都清楚,这位张太尉的麾下部署固然打着蒙元的旗号,又经过大规模清洗,却不曾真正归心,无非是形势所迫、因利相合,属于不大服管、立场可疑的范畴。
倘若天下有变,指不定又会发生哗变,内部火拼一番。
所以来到这儿的蒙古人,自觉如坐针毡,巴不得早点调职回去,就怕晚走一步,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
而要走的话,当然得立下功绩才行,又有什么比超额完成征粮任务,向朝廷大笔供应物资更简单轻易?
要知道,那些个平头百姓可不像江湖客那样身怀武功,随随便便就可以搓扁揉圆,还不用担心他们反抗伤到自己。
于是乎,附近的百姓就遭了大罪。
若用一句话来形象比喻,那便是——“鹅城的税都收到九十年后了。”
蒙古武官预估完东西分量,能够折算多少银钱,目光瞥到另一边,看向不远处的院落,门后哭丧着脸的老汉。
准确的说,是眼中冒着贪婪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老汉身后的孙女。
墙角搜刮出来的粮食堆,就有百十斤原属于爷孙,是这一家人熬过反常气候,活到明年开春的指望。
“那一户人家赋税差了不少。”
他舔着嘴唇,道:“但无妨,用驱口抵数就好了。”
所谓驱口,便是《大元律》里的奴隶意思,属于贱民阶级,不在传统的“四民”之内,不许参加科考,亦不许良贱通婚,其地位与钱物相同,乃是主人财产的一部分。
这一对爷孙都是村子里的农户,日子过得虽然艰苦,但还是良民范畴,蒙古武官其心昭昭,不过是找个借口欺负人,看中了那个还算水灵的小姑娘罢了。
他的汉话不算太流利,但意思也能传达明白,当即引得老汉悲凉一嚎。
“苍天呐!”他颤颤巍巍地推了孙女一把:‘孩子快跑!”
其人便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挡在前头,死死抱住了听命过来抓人的一名色目人士兵。
人若饿得久了,是不愿意说话的,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老汉为了节省粮食,每天饿到不行了,才会喝上一小碗稀薄的麦粥,体能早就衰弱得不成样子。
他嗓子喑哑,听上去就给人行将就木的感觉,仿佛离躺进棺材板都不剩几天,可保护血亲的本能,竟使老人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愣是把人高马大的一个色目兵给绊住手脚。
当然,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徒劳。
却见一小袋银钱,流星般砸中色目兵后脑勺,叫这家伙吃痛,跌了个踉跄,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这一户人家差多少,徐某来补齐就是。”
说话之人,乃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汉子,貌相威壮,额头奇阔。
观其装束打扮,应是这一队兵马的副官,蒙古武官理论上的副手。
这位气概轩昂的徐姓汉子,本来默然站在一旁,一直不言不动,任由手下人搜刮粮草,面对此情此景,终于忍耐不住。
“哦,你们汉羊那么喜欢互相勾结是吧。”
蒙古武官冷哼一声,横眉竖目:“赋税有差的可不止这户人家,整个村子欠的又怎么说?”
他有意无意,用词相当羞辱,把“人”称呼为“羊”
气氛一下子有些剑拔弩张起来,散乱在村子各处的兵卒察觉头目起了纠纷,也都往这块儿集中,阵营倒是泾渭分明。
色目人、蒙古鞑子聚在一团,汉兵们则簇拥着徐姓汉子。
“怎么,你徐小舍是要造反不成?来来来,刀在你手中,快来给我一刀。”
蒙古武官气势汹汹,一开口就阴阳怪气挑衅,却是吃准对方不敢动作,想要借机敲打、杀杀威风罢了。
他对这名汉子的来历有所了解,知晓对方乃是张士诚反正时候,裹挟的“乱军贼子”之一,但并不是什么声名在外的人物,才能躲过军中清洗,被提拔成统领一队人马的将尉。
换做前些日子,蒙古武官也不敢那么嚣张跋扈,但汝阳王府派过来的四名高手,连续打杀好些个江湖好手,却使得他们这些“外来人”胆气倍增,一下子觉得有了依仗。
徐小舍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曾回话,果然不敢再怎么样。
蒙古武官正要奚落对方几句,只听得蹬蹬蹬的马蹄声,骑着快马的传令兵飞速靠近,大老远就叽里呱啦怪叫起来。
来者虽是带来紧急军情,但没有使用汉话,听得蒙古武官脸色一变,心底暗叫糟糕。
当然,他可不敢表现出来,而是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句。
“哼,今个儿就放你一马......太尉有令,收队回城。”
蒙古武官转身就要上马,冷不防又听见破风声,赶忙侧步一闪,躲过背后杀招。
“是!”
却见徐小舍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扑上前来,用蒙古语说道:“杀猪屠羊,是我的拿手本事。”
他这个被瞧不起的汉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蒙古语。
所以武官的掩饰,根本骗不过他的耳目,那名传令官带来的消息,他听得明明白白。
——“汉人高手混进城里,把张太尉给刺杀了。”
——“鹿杖先生都折了性命,鹤笔先生已经星夜兼程回返汝阳王府。”
也就是说,城里只剩些狗一样的东西,那还等什么?
徐小舍一边动手,一边又改用汉话,把内情嚷嚷出来。
他在这小队支兵马威信极高,大部分汉兵当即响应号召,抄起了手中家伙,剩下的也作壁上观。
濠泗一带,对年轻汉子称为“小舍”,而他有一个当前默默无闻,日后名留青史的大名“徐达”。
一场乱战就此展开,色目兵与蒙古鞑子人数较少,被打得节节败退。
但最先动手的徐达,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取得战果。
蒙古武官的功力深浅,早就在徐达预料之中,所以他才会当机立断,经过一两个呼吸的思考,就作出背后偷袭决定。
只要杀掉监视自己的蒙古人,不待消息传回去,便可以海阔天空,带着兄弟们投奔他处。
再说了,现在城里估计已经乱成一片,基本不大会派出追兵,难度、风险相较于平时都减小不少。
奈何那名传令兵,竟也火候不差,两个打一个,登时成为左右胜负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