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他又浅笑着挽起两个袖子,只见全是抓痕,“看,这裏还有,不过一点都不痛。”
言罢,他又放下袖子,“我要去看看孩子,你在这裏想想他要取什么名字。”
同她讲完,起身给她掖被子,俯下身,“你先休息,他来了我叫醒你。”
一句话,轻渺渺的,像催眠曲飘进她耳朵裏,混乱了思绪,陷在柔软的床褥裏,困意又席卷而来。
不过几分钟就又沈沈睡去。
梦裏,她不记得在产房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当时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也尴尬得不愿看那些医生护士的脸。好像还对着陈乔礼破口大骂?具体骂什么根本记不起。只顾上疼,还疼得左右打滚,乱哭乱叫,最后也顾不得什么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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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入夜,他和护士把孩子抱来给她看。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但不怎么好看,眼睛皱皱巴巴。可她还是欢喜,把孩子实实在在的抱在怀裏,一直盯着看,眼神未曾舍得离开。原来小孩子这么可爱。也不知道为何,看到襁褓中的孩子,就觉得怀孕时受罪都值得,以后也要好好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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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陈乔礼整晚整晚守着她和孩子,不敢阖眼。作息混乱得很,时常晚上醒着,凌晨睡去,早上又起来……就这么如此往覆。醒时若孩子也醒,他就抱起来哄,若孩子还睡,他就趴在婴儿床边细细瞧他。没办法,一切都因为太喜欢孩子,现在也终于有自己的孩子。
她坐着月子不能洗澡,隔几日就拿毛巾擦擦了事,不过好在不是夏天,否则更受罪。脾气也喜怒无常,高兴就抱抱孩子和他聊几句,赶上心情不好就打骂他一顿也是常有的事。搞得陈乔礼竟然开始怕起她来。
再说回起名字,也是让他们最头大的事。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不过就在孩子满月时,终于优中择优,敲定下来——陈研氚。名字寓意一看便知,就是爸爸妈妈希望他好好学习,多搞研究,做个化学家。
他也暂时不去工作,请了长假在家裏陪她。
孩子身上一股奶香味,裹着的被子也是软软的,他根本不舍得把孩子让给她抱,孩子在怀裏窝着,常热出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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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看看,我要抱。”她躺在床上说。
“你歇着吧,一会儿吐你一身。”他又开始推脱。
“最近不怎么吐了,你少拿这个理由哄我。”
“看来哄不了你了,那只好给你抱。”他把孩子款款放在她怀裏。
刚在怀裏摇了会儿,孩子竟然吐出来,嘴边溢出一口口奶水,奶味愈发浓烈,吐出来的奶都沾在她衣服上。
陈乔礼马上拿手绢给孩子擦嘴,又说:“你换身衣服罢。”
她略显无奈的从床上起身换衣服。
他则在一旁坐下,对孩子轻声低语:“你看着我,我是谁?是你的爸爸,刚才那个抱着你一直乱晃的人是你妈妈,你以后长大了,应该先叫爸爸,知道了吗?研氚?”
换好衣服,她站在旁边愤愤道:“什么意思?应该先叫妈妈。”
“那咱们不妨打赌?看看研氚到底先叫谁?”对此他很有信心,所以才大言不惭。
她手一叉腰,低头看着他,“好,赌就赌,而且还要有彩头!”
他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后仰,笑道:“哦?你口气不小,什么彩头?”
其实到底什么彩头她也没有想好,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一被这么问,突然顿住,怔怔的思考着。
“不急,你慢慢想。”
“你肯定输不起。”
“你要让我赔得倾家荡产?我眼下没有大钱,若是赔不起怎么办?”
“放心吧,我一肚子坏水,不仅是赔钱这么简单。”佯作出很邪恶的样子,弯腰对他说。
他身体又朝后靠了靠,假装震惊的抬抬眉,道:“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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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平和阿荣张妈他们忽的匆忙去了铜川,走时也没有告诉他们一声。
只在剧院门前一处很不起眼地方贴了字条——我们去铜川有要紧事,朋友在那裏,请你们不要担心,勿念。
看到这字条已经是他们走了一个月后了,陈乔礼心底暗暗奇怪了片刻,也就不再多想。过了几日,这裏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们又要开始逃亡。到底逃到哪裏去?再往北边走吧,说到北边,那不如就去铜川。
火车乱哄哄的,他专门买了头等车厢票。买票时她护着孩子,待陈乔礼回来时再给他。
车厢比外面安静些,但研氚还是止不住的哭,呜呜哇哇的哭声回荡在不宽敞的房间裏。加之孩子晕车,又漾奶。
他一刻不敢休息,就抱着孩子。
又转头望向窗外无际的平原和重迭的山峦,自己都不註意地默默嘆息几声。
伴着孩子不停哭喊,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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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初冬
初冬的铜川很美。
陈研氚已经快半岁了,爸爸妈妈说什么他也能听懂好赖。
冬天下了场雪,变成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的一片天。寂静美好到不像战乱时期的城。
南方很少下雪,所以他们见这雪时自然很高兴,亦很新奇。
这裏没有电影院,剧院也只有个小的,公寓也都住满了人,市中心只有镇子一般大,周围都是村落。
没办法,他们只能在附近村落裏住下。
但铜川虽是小城,陈乔礼也依旧寻不到大平一行人。
他也完全不知道是他们故意躲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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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乔礼第一次住村裏的院子,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停在村裏徘徊,非要找找有什么新奇之处。
房顶上全是雪,院子裏也被雪覆盖。家裏靠着火炉子还稍暖和些。
她抱着孩子,坐在火炉前说“我要去做饭了,你看着他。”
“你做饭?不怕累着,我来吧,虽然不怎么好吃。”
“你会烧那油柴吗?”她探身,笑着。
他老实交代,“不会。”
“这不就得了?我会,这种城郊小村子我可是住惯了的,小时候我妈让我劈柴,然后烧火,我为了偷跑出去玩,时常很快就做好了,把烧开的柴丢在竈臺底下,去河边打漂漂梭玩。”
“我也常打,在秦淮河边。”
她坐直道:“我能一下连着十几个。”
他笑道:“我的石头一个也打不起来。”
正聊着,孩子哭了,应该是饿了,二人回过神来。
他餵奶粉,她就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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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陜西也开始重大的战争,但接下来的日子也照常过,就是躲过一次防空洞,好在这城偏村子更偏,没什么人註意。
陈研氚倒是可以平安长大。
附近镇子医院常送回来不少情况紧急的伤兵,那种战地医院条件下救不了的,陈乔礼就去做志愿医生,做手术,帮着抬伤员,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再忙也是必须按时回家,天不亮去医院,晚上再回。镇子条件不好,回来时脸上常常有洗不干凈的污渍,甚至衣服上还有血渍。
她在家带孩子,教他说话,给他讲故事。再来就是看看院子裏种的果树有没有熟,可不可以摘下来吃。
民国三十年(1941)初冬
陈研氚快四岁了。
他们都二十九岁,也快三十。
在小研氚眼裏,爸爸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他最喜欢爸爸,第一次开口叫的就是爸爸。
爸爸还会给自己买好多东西,但妈妈很凶,总教训自己,有时教训爸爸,但爸爸竟然不生气,他就笑着,常把妈妈搞得没脾气。
孩子也会欺软怕硬,他也就敢对陈乔礼撒娇撒泼,死缠烂打让他买各种玩具,不买就哭个没完。
当然只需要装作委屈的样子,爸爸一定会买。甚至有时妈妈留的作业不写,还让他护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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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乔把作业本往地上一摔,指着陈研氚大喊,“不写就滚!永远也别写!我不求你!你爸没回来我好好收拾你!他可护不了你。”
陈研氚把作业捡起来,乖乖趴在桌子写。
她叉腰,斜睨了眼,“坐起来!眼睛要看瞎了!”
他忍着不敢哭,心裏暗暗盼着爸爸回来。
正忍辱负重地写题,敲门声响起。
这声音像过年时放炮一般喜庆。
陈研氚马上把笔扔桌子上,跑在妈妈前面,踮起小脚开门。
一看见陈乔礼,脸上立时浮现出笑容,眼裏有亮晶晶的光,猛地跳起来扑到他怀裏,“爸爸!”
陈乔礼踉跄一下,把孩子托举着抱起来,笑手掌压上陈研氚的头,“氚氚,这么想我?妈妈欺负你了没有?”
她插着腰,倒要看看这坏孩子怎么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