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峰一紧,刚准备反驳,却被孩子堵住了嘴巴。
氚氚的小手还落了汗,湿湿的。
孩子道:“爸爸,你最近都不笑了,你告诉我的,皱眉头不好看,现在你也皱了,你也不好看了。”
他赶忙把眉眼舒缓,待嘴上的那小手下来才开口,“爸爸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她仔细瞧陈乔礼,他又比几日前憔悴不少,白头发也多了。不禁心头一紧,泛起烦乱和难受。
☆☆☆
傍晚七时,天早已黢黑无比,空中的月亮都躲在云层后面,甚至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眺望过去是光秃秃一片。
三个人到了漆黑的书房,在桌子边团坐,只点了两盏美孚灯,随即开始整理曹于轩和徐昌瑞的犯罪证据。静谧的房间裏时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刘士文道:“他肯定也有准备,所以只靠打官司恐怕很难赢。”
陈乔礼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找来了浩东,我打算,先用舆论导向这个案件,有了风声后就马上开庭,期间最好不要空留太长时间。”
王浩东道:“好,这个没问题,我是责编。”
陈乔礼手腕压在纸上,手心朝桌面,指尖轻敲几下桌子,道:“我来总体向刘律师说一下。”
“好,你请讲。”
“第一罪名,重婚罪,娶了陈府二小姐后又另娶。第二,谋杀陈府老爷陈方正。第三,故意杀人、故意伤人罪,杀害陈小玉和陈府太太吴宝翠。第四……绑架罪,我想……鸿德就是被他拐卖了,至于陈艷心和李云天到底去了哪裏,我无从知道。第五,贪污罪,骗取陈家财产及家业。”
“真不是人,这要五六份律师函了。”
陈乔礼冷笑,把手裏的证据都分门别类的订在一起,递到刘士文面前,说道:“请过目,麻烦刘律师了,是个大工程。”
刘士文异常严肃,眉心紧缩,也顾不上回答,只自顾自翻看。
良久,刘士文才道:“证据够了……但是证人不齐,只有你,陈洛伊,以及以前陈府的那三个人。你们都无法直接证明一个问题——便是曹于轩插手商会,从中作梗。”
陈乔礼和王浩东对视一眼,道:“我知道谁可以证明……只不过,我和他们有过节。”
王浩东着急的道:“你不试怎么知道?证人不足官司打得就很危险,失败了咱们连命都不保,姓曹的可是大官。”
刘士文道:“到底是谁?我替你联系。”
“是商会会长袁德顺,他女儿是我前妻,那时我对他女儿不好,他也早把我作为眼中钉,看我不顺眼。”
“这么多年过去,兴许没事了呢?”
陈乔礼坐直道:“不知道,我明日先发一篇电报试试。”话语斩钉截铁,有一种决心。
刘士文对照资料和法条细细审查。
陈乔礼和王浩东写稿件,二人把稿件写得煽动性极强,用演讲的话术去讲述这个多年前的惨案。
三个人一直忙到凌晨三点钟。天空从晦涩的黑变成了灰白色,不明朗的阳光在枯树枝头没精打采的挂着。
大约四点多,王浩东和刘士文都在桌子上趴着睡,只有陈乔礼还醒着,他翘腿坐定,背贴椅背,手款款搭在桌子边缘,双眸怔望眼前的文件。
屋子裏有了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几线晨光,但这乳白昏暗的光,终究不足矣让人觉得已经快到了早晨。与绿罩灯一比对,就更晦暗。
陈乔礼抬手,掌心捂上额头,静静感受脑袋一抽一抽的疼痛,眼前的黑影子不断徘徊。
阖眸,又觉得胸闷气短,憋了混浊的一口气似的。手从额前到了左臂,右臂,胸前,还是难忍的憋困。
桌子上的二人睡的沈,他看了眼,轻轻起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院子景物有朦胧之感,像被包裹在晨曦晓雾之中,像平铺了层糖葫芦上的糯米纸。
疲惫的眼眸在四周环顾,不过几秒,便对上一个人的目光。张思乔就坐在不远处的廊下,离自己不过十来步远。
陈乔礼心头一紧,头脑顿时清醒,迈开步子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身边。
她人合拢腿,斜斜靠坐在那裏,双手款款放在两腿之间,风吹起腿边的一角旗袍衬裙。
“怎么在这裏坐着?”
她张了张口,仰首回答:“等你,我听平叔他们说,你今晚一直在书房,没出来过一次,我怕你想不开,出事。”
见她眼眸瞇着,语速慢慢的,声音还有些鼻音,便猜测她一定是很困,或者在外面睡了一宿。
陈乔礼拉了她起身,“怎么可能出事,你好好休息,我陪你回去。”
张思乔侧眸看了他一眼,点头。
陈乔礼送她回房,陪着睡了会,到上午又出门打听了原商会会长的现居地址,马上给他发了篇电报。
电文:会长请帮忙旧案做证乔礼
子寒电
☆☆☆
远在美国的袁瑾先收到了这电报。
她陡然一惊,马上拿起翻译出电文的纸,坐车回了别墅。
袁德顺正在花园修花,见女儿一副匆忙的样子,笑道:“怎么了?”
“爸,那个……陈乔礼,您还记得吗?”她先把电报一事瞒下来。
老爷子两道眉立刻竖起来,扔下手裏的剪刀骂道:“别提他!负心汉,欺负我女儿,想见他就来气!”
她尴尬的笑笑,走进把剪刀拾起,柔声问道:“那咱们走了之后他去哪裏了?”
袁德顺眼神裏闪过让她不明所以的神情。
他不答话,又劈手夺过剪刀,咔擦咔擦的剪,只不过不同方才,这时开始心不在焉的胡乱剪,花枝无论好坏统统落地。
“爸……我问你呢。”
又是无言。
“爸!当年你逼我和他离婚,理由你也不说,连夜把我揪到美国,这么些年了,你总该说了罢。”
“你怎么突然问他?跟你爸在美国不好吗?不用天天在府裏哭!天天跟他怄气。”
“你先告诉我。”
“嗳呀不说。”
她那高跟鞋馅在柔软的泥土裏,一跺脚,没有响声。
“爸,他给我来电报了,就在刚才,什么事故,案件,要你帮忙。”
说罢,她把那证据拿出来,举到袁德顺眼前。
袁德顺瞪眼问道:“真是比恶鬼都难缠,这么多年……让咱们在美国都不安生。”
“到底什么事?这下总该说了罢?”
她拦住袁德顺不让走半步。
袁小姐无奈,只好简单叙说道:“我快退休的时候就知道他家出了内鬼,是二女婿曹于轩。他和陈家的死对头徐昌瑞联手,还勾结日本人,用了毒辣阴险的手段,把陈家打垮了。我为了保命,不惹是非,权当看不见……所以趁我退休,赶紧把你从陈府接回美国。现在你明白了吗?”
袁瑾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气鼓鼓的道:“他们简直欺人太甚,你为什么不早些告我!”
“我告你这事做什么?”
她竟在想,那时候丢下他一个人不管,如果爸告诉自己,她一定会留下来陪他,和他一起共渡难关。
到时候,他说不定就感动了,真心和自己在一起。可世事就是这样不如意,哪有那么多如果。
真可笑,她惨笑片刻,“他要你去作证,你去吗?你肯定不敢,我去,你写信,我代替你去。”
袁德顺气得心臟又疼起来,忍痛喊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多危险,正打仗呢!”
她不顾父亲怎么生气,把打印出的电文一折,揣进口袋裏大步前行。
对着女儿的背影,他喊道:“一个陈乔礼,把你害惨了!把咱们家都害惨了!他给你罐了什么蒙汗药!”
咳嗽半晌,又道:“不能去!你敢踏出家门一步!都是那个陈乔礼……都是他。”
骂的没了气力,又开始悔恨当初为何要让女儿嫁给他,为何要待她去参加婚礼。
不即便老泪纵横,喃喃道:“我女儿真可怜,真可怜……被他骗得团团转。”
袁瑾头脑一热,决定今晚就要走。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变了,人总会变的,她不远万裏的去帮忙,他一定会感动的。
一感动,就接受自己了……也说不定。
但她必须试一试,不留遗憾。
保姆端来睡前牛奶,她坐在床头接过,端起来一饮而尽。跟喝酒似的,眼神呆滞,而呆滞过后又是坚定。
嘴唇周围沾了些牛奶,白白一道,她也顾不得拿手绢擦,随意拿手一抹就关了灯。
故意锁上门,装作已经熟睡的样子。
袁德顺偷偷往门缝裏瞄了几眼,确定睡下后就走了。
背对门口躺好,睁着那有特点的双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住窗帘,确保门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轻手轻脚的起身。
找出一封以前父亲为自己写的贺卡,模仿他的字迹。
倚着窗畔,趁着皎洁的月色,写了封证明曹于轩犯罪的信,随后包在信封裏。
收拾简单的行李后,又提笔写了告别信:
deer
papa:
您是我最爱的人。
但我还有一个爱的人,他在中国南京。我想我要去那裏找他。追求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
变成一只自由又快乐的小鸟!
美国令我寂寞孤独,这裏的食物也很寒冷,胃不舒服,在我吃过后。
感谢上帝让我们即将重逢。
请宽恕你的女儿吧,请原谅我自私又愚蠢的行为吧,父亲。我爱你。
the30th
year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