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稳,像在命令。
她和没有听见似的,纹丝不动。
“思乔,快起来,这不知要跪倒何时呢,这地生冷生冷的,你再把膝盖跪坏了,跪坏了怎么办?”
她摇摇头,抽泣着。
“跪坏了要留疤,姑娘家最怕留疤了,我不怕。”他继续劝。
她两个膝盖搓了搓地,说扣在上面,五指往裏收紧,瞥了眼他,“你不怕,你不怕,你什么也不怕……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我就要和你一起跪。”
还劝不动了。
侧眸,定眼看她,心底泛起一阵涟漪,鼻尖稍有发酸。
又过了一阵子,见她全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鼻尖的酸楚之感愈发强烈,一颗心被狠狠提起来。
心悬着,越来越高。
他等不下去,便撑着膝盖踉跄起身。
站定在她身前,低声呵斥:“起来。”
她不搭理。
这次没给她回答的机会,话音刚落就又把人打横抱起,抱起的那一刻,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险些摔倒。
好在人牢牢的在怀裏,一时间离不开他的禁锢,心放下了,落回肚子裏。
“去哪儿?放我下来。”
“回你住的客房,把你锁进去。”
垂眸,只见她瞪圆了眼睛,蹬着腿大声喊叫:“为什么!”
“怕你跑出来再和我受罪,这罪我一个人受就好。”
他是这么回答的,她听得真切。被抱着,稳稳当当的。她开始怔怔的望他,所有目光都贪婪的汇集一处,一双眼睛从未离开他的脸。
不知是不是走神,一路的花草树木,家仆下人,在她眼裏都像没有似的,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一点。
望得出神,他那张脸的熟悉轮廓模糊不清,她的思绪像是被风带走了……
时间停滞不前,十分漫长……
有人在自己心裏塞了东西,那东西可以带动她的一切情绪。那东西很美好,像美酒,让自己沈醉。沈醉到酣睡不醒,感谢那人,带来这么好的感觉,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那人是陈乔礼。
就算他一定会离开,自己心裏那东西一辈子也不会拿开。
环住他的衣领,再未多言,也不哭不闹,任凭他抱着,陡然有了闲心看风景。
树很美,一切都美。
心裏霍然有了底气,什么也不怕的底气,也把这些看开,毕竟这世不行还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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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客房,她站在他面前,语气淡然,“乔礼,你别去跪了。”
“放心罢,一定可以的。”
“别傻了,你好像还没长大。”
他听着,看着,诧异蹙眉。
他好像有些激动,抓着她的胳膊,“一定可以,你信我一次好不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怎么行呢?”
看他这么天真,她坐在床上嘆了口气,颔首,一直无言。
陈乔礼红着眼眶看了她良久,又将身一转走出门去把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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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宝翠在屋子裏泣不成声,拿帕子不停的拭着泪,对躺在床上的陈方正哭诉:“乔礼去跪了……怎么办呀老头子,都怪我方才没拦着,把膝盖跪坏怎么办……都怪我。”
陈方正的脸烧得又红又烫,一条人直直的躺着,迷糊着道:“现在还在?”
吴宝翠起身向窗外望,“嗳,不在了!”眼神裏的悲伤被欣喜笼罩。
二人刚放下心来,陈乔礼就又走来跪在地上,仍旧跪在原处。
吴宝翠在窗户边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罪,忽的崩溃大哭,坐在陈方正的床边,不断摇着他胳膊,“怎么办,这孩子脾气最倔,认死理,咱们不同意他不会起来的!”
陈方正张了张干得发白得嘴唇,艰难道:“你就说……要是把他从小到大那些个唱戏的衣服都烧了……咱们就同意。”
吴宝翠猛地看向他说:“什么?同意?不能同意啊,她把你气成这样……”
“你放心,他不会烧的,他不忍心烧。”
接着,吴宝翠扶在床边抽泣许久,走到门口又缓缓把门推开。
走到陈乔礼身前,垂下眼帘说:“你爹说了,如果你要是把你那戏服都烧了,他就同意你们在一起。”
他兀然仰首,惊诧的看着吴宝翠,眼眸中略过一阵不明的情愫。
须臾间他底下了头,眸子裏毫无光彩,寂黑一片。
他不再犹豫片刻,扶着膝盖艰难起身,大步走向住的那间房子。
吴宝翠以为他放弃,暗暗松了口气。
可没料到,个把分钟后,看到陈乔礼抱着一大摞子衣服,最顶比他还高一头。
转眼间,他把那衣服扔在地上。
吴宝翠心一惊,驻足那裏无语凝噎。
那戏服五颜六色,崭新无比,就这样被胡乱摔在石砖地上,活像被人采撷后又无人问津的花儿,又似在萧瑟秋日的落红一般凄楚。
掏出火柴盒,拿了根火柴在盒子上飞速一划,咻——火光在那小木棍上漫开来,他平静的看了看那火苗,把它扔向“落红”。
火一触上袍子和丝绸,便有了燎原之势,电光火石间,一地的衣裳都沾上火光。
火愈发的高大,快要和他一般高,吞噬着他最保护的衣服……一柱□□夫,便有浓浓黑烟从火的头顶上飘过,飘在陈府小院儿上空。
珍藏多年的东西如今化作灰烬和浓烟,盘旋在头顶。
可能不一会儿,烟雾消散,它们就彻底消失不见,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陈方正闻到了味道,险些气晕过去。
吴宝翠跑回他床边又泣诉起来,言语含糊不清,眼泪鼻涕横流。
张思乔看着前边儿的黑烟,拍着门喊:“陈乔礼!怎么回事儿!乔礼!”
陈乔礼走到屋子裏给爹娘跪下,又磕一个头起身,一双深黑黯淡的眸子死死扒住地板,
“爹,娘,戏服我都烧了,戏园子在前些日子也卖了,我这辈子不再碰戏了,你们答应我的,我可以娶她了么?”
陈方正含泪怒斥:“世间女子那么多!你为什么非娶她!自从她进了咱们家,咱们就没好事发生过!你就不怕她把我们都克死吗!”
陈乔礼心冷了半截,好像被冻住了。
他望着陈方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糊涂死了!糊涂死了!传出去叫人笑话陈家少爷微,没见过世面!因为一个女人又哭又闹!真荒唐!”
“爹,你什么意思啊?”
“过两日你二姐结婚,我给你找个好姑娘,保准比那个泼妇好!”
一句话,他心寒无比,被冻裂了。
瘫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质问:“爹……你怎么,食言啊,怎么食言啊……说好的,说好了的,我都烧了,一件也不落都烧了……”
陈方正把身一转,背对他躺下,偷偷啜泣。
吴宝翠欲扶他起来,他甩开娘的手,面着陈方正的背,继续质问:“爹,为什么?我按着你的话,为什么不能娶她!为什么要娶别人!现在是共和!不是朝廷!”
吴宝翠安慰:“都是为了你好!你将来就明白了……不是爹娘为难你,都是我们用心良苦啊……”
陈乔礼推开她,起身冲出门外去。
陈方正猛然咳嗽几声,沙哑的问道:“他要干什么去!”
吴宝翠一路小跑出去寻他。
他走到她客房门前就听到了张思乔的声音,一直喊着:“乔礼。”
把门打开时,她身体向后倾了倾,又踉跄少顷。
“干什么?”她註意到他此刻不同寻常。
只见他面色阴沈,眼睛更是如此。
“走。”
他低声说,像勒令她走,随即一把拉过她的手,向前迈了几步。
她惊鄂万分,那双手不似以往,它突然变得有力,像绳子一般缠绕在手腕上,摩擦着皮肤,有些疼痛却无法挣脱。
“走哪儿去?”她努力顿步。
他也停下,抬眸望着她。
“都行。”他喉间蹦出一句。
“你又要干什么?”
“私奔。”
他说的轻而易举,话也轻飘飘。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划破这安静湿冷的空气,她心跳得漏了拍子,耳膜被这噪声鼓噪,耳边嗡嗡响。
瞪大眼睛看他,立时挣开栓在腕骨上的绳子,想开口,喉间似被东西堵住。
她整个人慌牢牢的,心要骤停。
脑子裏闪过无数东西……太快了,不知是什么。
她僵住,四肢皆冷,浑身不动,只有口中微微嘆气,不知何故。
见她没有表示,他也不多想,又拉起她的手腕,快步向门口走去。
他在前面,拉拽着。
她在后面,离他很远,一只胳膊伸到最长,一步一顿。
这时,吴宝翠气喘吁吁的,和陈小玉陈洛伊一同追过来,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陈乔礼闻声,也转身看她们。
“乔礼!干什么去!你别做傻事啊!”吴宝翠哭得直不起腰。
“陈乔礼!你发什么疯?”陈小玉喊。
“乔礼,你就这样走了,丢下我们都不管了!”陈洛伊扯着嗓子。
在张思乔眼裏,此时的时间好像停住了……
回想起她那日在明德苑儿回绝众人的话。
“他是陈老板的儿子,我又是谁?男女在一起讲求门当户对。我们根本就是门不也当户不对,他喜欢我只是他一时兴起又爱胡闹而已。就算是我同意,他的爹,他的姐姐也不会同意,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我?我可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那一番说辞,是多么清醒,可到后来直至现在,怎么糊涂了呢?怎么分不清现实了呢?
大概是因为被爱情冲昏头,迷乱了思绪,陷入陈乔礼的浓情蜜意和甜言蜜语之中。可这情谊终究是短暂的,是桑中之喜,是一时的。
傻傻的,自己骗自己,把这一时想象成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