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钧迪很喜欢陈叔叔,尤其喜欢他笑起来时的样子。他不像其他坏大人一样逼着自己喊他叔叔,也不似那些人拿自己打趣,让自己表演节目之类。反而还夸自己那双最喜欢的鞋,还很温柔,他一路想着,很想找陈叔叔玩。
“妈,陈叔叔是这裏的医生还是病人?”
“既是医生也是病人,不过他过几日就要和张小姐走了。”
“张小姐是谁?”
“就是那个陈医生的未婚妻。”
“哦……那什么时候能找陈叔叔玩?”
“等他们走的那日罢,我带你见张小姐,你不是最喜欢漂亮阿姨了吗?”
刘均迪瞬间很期待那日,既有陈叔叔还有漂亮阿姨,只希望时间快些走。
---
大约又过了一个礼拜,他们在医院裏常听到震耳的炮响和炸弹抛下时嘶嘶的声音。
桐乡以及附近的城市乡村逐渐被占领,荒凉和满目疮痍的街道上,被日本军队和战车占据。
只因市一院和二院都是直属政府的单位,加上疟疾,故他们还不敢进医院造次,医院反倒成为最安全的地方。
治疟疾没有好办法,整个隔离区只有极少数青壮年活下来。
剩下在隔离的老人或孩子们都绝望等死,成堆成堆的尸袋聚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皆拿一把柴火烧,全部烧尽后这瘟疫也算结束了。
---
四月初左右,他们收拾好行李就要离开这医院,走时二人都没有穿白衣。
她新换了一身宽松的石青加厚连衣裙,踩着低跟小皮鞋,身上披着他的黑色长风衣,一直落到脚面。
陈乔礼则是穿着成套的薄墨灰西装马甲,由于走得急还没有打领带,那领带就在手上缠着。
一群人来送行,他们走到郭磬蕤身边。
他把口袋裏的红包递到她面前,“郭院长,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虽然咱们一开始有些误会,不过不打不相识。
这红包裏是这段时间的一切费用,我们的住院费,思乔的手术费,还有我的医药费,你拿好。”说罢,他就把红包塞到郭磬蕤手裏。
郭磬蕤不好意思的笑道“嗳呀,你们客气什么?我要这钱干什么?你们快拿回去就当是路费了。”
她又把红包给了陈乔礼。
“是你太客气了磬蕤小姐,你大半夜给我做手术,多麻烦你,我听护士说想约院长的一臺手术难上加难呢。”
张思乔又把陈乔礼手裏的红包塞到郭磬蕤大褂口袋裏。
郭严生走近笑道:“拿着吧院长,你不拿他们只会一直给。”
陈乔礼也附和:“拿着吧,这本来就该还给你的。”
郭磬蕤浅笑着点头,转身望向在后面院子裏玩的刘钧迪喊道“迪迪!陈叔叔和张小姐要走了!你不来送?”
迪迪听到妈妈叫,猛地抬头一看,发现一群大人,正笑瞇瞇但不怀好意的看自己,脸唰的红了,顿然有些不敢过去。
陈乔礼对他笑着伸手招呼道:“迪迪快来,我有礼物给你!”
郭磬蕤诧异转头看向他,问:“又给孩子买什么?又让你们破费了。”
“给孩子买东西怎么叫破费呢?”
陈叔叔一叫,迪迪就马上起身跑到他身边,仰首问道:“什么东西?”
郭磬蕤拍了刘钧迪一下,教育道:“怎么过来就问什么东西?连好都不问一下?”
“你干嘛总让他问好?这不碍事。”
张思乔一面俯身从行李箱中拿,他一面弯腰轻声道:“你欢喜的东西,猜猜看。”
“是玩具车吗?”
“猜对一点。”
“积木!运动鞋!”
她把一包又一包的纸箱子放在地上,对孩子笑道:“玩具车,积木,三双运动鞋,一些故事书,还有早上刚买的糖葫芦,过来清点一下对不对。”
话音未落,迪迪就跑到一大堆箱子前,蹲下一个个的拆开。
郭磬蕤望着刘钧迪说:“你们送得也太多了罢,比他亲爹妈都送得多。”
陈乔礼说:“最后一次见了,自然要多送些。”
严照才问:“那你们准备去哪裏?”
马佐杰也从后面走来说:“不要再去南京和附近一带了,那裏乱得很,街上每日死一片人,他们杀人还比赛呢。”
陈乔礼嘆息:“我们也不知道去哪裏,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
郭磬蕤环视一圈,对他们说:“那……你们有没有意向去九江?那裏暂时不乱,相对安全。”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他又说:“也可以。”
郭严生拍了一下陈乔礼问:“什么时候结婚?你们去九江,我们应该是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罢。”
“结婚的话,应该是去了九江再说,这裏太乱了,而且……她也一直同我说不办酒席。”他瞥了一眼张思乔说道。
“为什么啊张小姐?”郭磬蕤问。
她解释:“九江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谁也不认识,办了也没得请,干脆就去民政厅办个手续,一切从简。”
“那聘礼和彩礼还是要的,最关键的不能省,是不是陈莫声?”严照才又说。
陈乔礼点点头。
她却摇摇头,十分认真的说:“这些形式都无所谓,我这人很好骗,一张婚书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我骗来的?”他低头含笑看向她问道。
她也不作答,只是轻轻笑着。
众人不禁互相看看,心裏觉得这张小姐好像真的是……既傻又好骗,什么也不要,就这么一个人跟着陈乔礼走了,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郭严生从大褂口袋裏拿出相机说:“问二院借的相机,昨天刚换的交卷,给咱们合影留念一下吧!”
“怎么拍?”郭磬蕤问。
“我,照才,佐杰,迪迪,后面跟来的主任和护士,还有院长你,当然还有咱们今天的主角——莫声和张小姐。”
郭磬蕤点点头,垫着脚喊道:“大家都过来拍照!站成两排!”
“三排罢,两排不够站。”严照才皱眉说道。
“科室主任们第二排,护士们第三排,咱们站最前面。”
郭严生开始发挥起自己指挥的才能。
人们挤挤嚷嚷的,三五分钟后,差不多站好了,队形也较为整齐。
后面的人喊:“陈医生站中间,院长站一边。”
郭磬蕤假装生气,回头找后面是谁在说话,“站就站呗。”
陈乔礼和张思乔站在一整个长方形队伍的最中间。
可后面的一群人继续起哄道:“陈医生搂住张小姐!”
“就是,都什么时候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又相视而笑。
陈乔礼把手轻轻放在她腰上,二人又笑着看向前面。
郭严生都准备拍了,后面又传来声音。
“搂紧!干嘛呢你们刚认识啊?”
“离得再近些!”
郭严生放下相机喊:“我都在这等了好长时间了。”
陈乔礼只好又站得近些,一整条胳膊都要缠在她腰上了,这才问:“好了吗?这总行了吧?”
“好好好!”
“可以了!”
“勉强过关。”
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颤,脸笑得通红。
他假意轻拍了一下她的腰,侧眸看她:“看前面。”
拍完后郭严生又把相机给了别人,自己则站在队伍裏合了张影。
大家都解散后,他又给陈乔礼和张思乔单独拍了好几张,一直到胶卷用完。
---
陈乔礼拉着她的手对那三人说:“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照顾我,还有以前在协和医院共事的日子,谢谢你们陪着我,你们结束这裏的工作以后要去哪裏呢?”
三人都说还没有决定,现在还没做打算,他又说:“一定要註意安全,多加小心……我们走了。”
“啊,这就要走?照片还没洗出来呢。”郭严生诧异的问道。
“就是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不吃顿饭?”
“认识了有四年了罢。”
陈乔礼笑:“我还等着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你们亲自把照片给我呢。”
大家听出了他话中之意,皆欣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