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这样子,她属实被吓了一跳,于是扬眉高声说:“凶我干嘛?厉害什么?”
他把那两只抓上来的手紧紧握住,“你好了伤疤忘了疼?还用这么凉的水?除非你身体是铁打的,什么时候听过我一句话?放在那裏我洗罢。”话到尾声,他的语气就柔和下来。
“你?你会吗?你洗不干凈。”一脸质疑的说完,她又挣开那两只手。
刚逃走的手又被抓了回来,他又说:“我怎么不会?要是不会的话,你不在的那几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就在她轻声嘀咕道:“好像也是嗳。”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洗衣服了。
“有热水吗?”她问。
“没有。”他一面低头洗,一面说道。
她把手一背,歪头看着他说“那我站在这裏等你。”
“一条裤子而已很快就好。”
“啧啧啧……”
“啧什么?”他停下来,转首笑。
她摇摇头,冁然一笑,就这么看着他。
---
次日昧明,屋外的寒意进到房裏。
窗外的鸟不知疲倦的叫,一会儿叽叽喳喳一会儿布谷布谷,把他们吵醒了一次又一次。
她气得从床上跳下来,倏然拉开帘子,就看见一二只满是褐色羽毛的大鸟。羽毛根根分明,长得很凶,一副牙尖嘴利且要啄自己几口的表情。看了浑身隔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很怂的把帘子飞快拉上,跳到床上时心臟还被吓得咚咚响。
“被吓着了?”枕边那人问。
她不吭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转身侧睡。
“那个是布谷鸟,是春天时提醒人们播种的鸟,旁边那个是斑鸠,寓意是长长久久,就是长得难看些。”
“何止难看?简直隔应人。”说着,她又翻了个身抱怨。
他低声笑了一下,又拿起床头的手表说:“七点多了,上午还要去找信裏写的那个地方。”
“送完信呢?咱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是继续留在这裏还是再去一个地方……你想怎么样?”
“我想回家,咱们在乌镇的那个家。不过我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回去了。”说罢,她眉目间有了几分伤感。
接着,二人都呆呆躺在床上,大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直到上午太阳顶天之时才去找那地址。
路上斜风细雨时有时停,听当地人说,这雨能连着下半个月,雨比南京乌镇还要细密如丝,但也是无精打采的落着,好像永远落不完,没任何新奇之处。
他小心拿着信,生怕一阵疾风过来把脆弱发硬的纸吹烂。
“鸿宾路……应该是这裏啊。”她抬头看着路牌喃喃。
“再找找罢。”说着,两个人就又打起精神找。
一路打听一路看地图,又找了半晌还是没有那个所谓的和平公寓,可能是拆了或是换头面了。
他们丧气的在路上走着,也顾不得说话。
张思乔刚做完手术没半个月,一下走这么久的路马上就受不了了,脸上出了好些汗。
且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面色憔悴,终于露出了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被陈乔礼拽着走,在他身后说:“乔礼,太累了,咱们歇歇罢。”说罢,她就定身死活不肯挪动。
他只想着找地址,却没听见她的话。
正要拉她走时才发现跟本拽不动,这时才有些惊异的回头看,註意到她那苍白无力的样子,心焦的问“怎么了?肚子又疼?”
她无奈摇摇头说:“不是,走得太多了,腿酸腰酸。”
“咱们找个地方歇歇罢。”说罢,领着她去了旁边的一家咖啡店。
---
坐下后便定眼观察她的状态,确是比早上憔悴很多,心裏暗暗自责,只顾自己走路倒忘了她刚做完手术,应该好好修养。
“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他拿起菜单问。
她无精打采的往桌子上一趴,抬眉看向他说:“不饿也不渴,就是在想……”说话时那下巴抵着胳膊,头还一上一下动。
“想什么?”
“想……你要送我什么东西?”
“你一定猜不到。”
他笑,随后又向服务员摆了摆手,待那人过来后他又说:“你好,焦糖拿铁,短萃,马卡龙一份。”
那人点头拿过菜单就走开了。
“吃甜的心情会好,就当是我的道歉礼物,你收下。”
她坐起来莞尔一笑道:“好的,收到。短萃肯定是你喝,马卡龙配焦糖拿铁,甜上加甜。”
一边吃西点一边喝咖啡,马上就沈浸在这甜甜的味道中。
面色恢覆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心裏自然顾不上惦记陈乔礼口中所谓的大礼。
---
付过钱就走出店,陈乔礼回家后就开始做打算,找不到和平公寓,看来要在九江常住。
他和她说不如先在这裏租公寓住下,然后准备找一家医院临时工作一段时间,等送了信再考虑去留。
她也想找个戏园子唱戏,无奈公寓附近根本没有什么戏园子。
同当地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戏班子只有一年到头的庙会时才唱,这句话就和一盆冷水似的,把她本来期待的热情之火浇灭了。
就在认为山重水覆疑无路时,柳暗花明又一村来了。
他提醒‘你别忘了你还会演话剧’简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随后她面试了不少话剧院,最后定下来光明大剧院,但毕竟刚去,是个新人,所以只能从小配角演起。
陈乔礼相对顺利些,专门找了一家中药铺当医生。
但人们都喜欢年纪大的中医,所以总嫌他年轻,一来二去,他就又成了个实习医生。
两个人换了个认生地不熟的地方后,一切还得从头来过。
药铺裏年纪最大的就属黄先生了,从小在九江长大,到现在已经七十二岁了。
但老人家骨头硬硬的,完全不似七旬老人,整日很有精神,抽空在天井裏还练五禽戏。
陈乔礼想和他拉进关系,这样就可以打听和平公寓的下落。
---
晚上又下起窸窣的小雨,柔软的晚风把这密集的雨丝吹散,雨就和银针似的,车灯一照更是根根分明。
他照旧打着桐油伞,顶着一路的‘繁星’坐电车去光明大剧院接她回公寓。
路过商店时,照旧给她带份补血的红枣莲子粥。
因明日就是她的生日,于是又多买了一迭信纸和牛皮纸文件夹。
剧院门口的人络绎不绝,门内泛着一片暖色的灯光,在清冷的雨夜裏显得格外闲适温馨。
她披好大衣站在门口,一面拿伞一面说:“再见娄小姐,肖老师,我走了。”
娄烨打趣道:“快去吧别让陈医生等急了。”
头发半白的肖老师抱起手,望向门外那个站在雨中,打着桐油伞穿黑风衣的男人。
伞边遮住了多半张脸,由于外面灯光很暗,只能隐约看见嘴唇和下巴,他见张小姐走出去好像还勾唇笑了起来。
她问:“是张小姐的丈夫吗?”
“应该是,很登对罢?”
“是啊,真是郎才女貌。”
言罢,二人也关门回了剧院。
---
陈乔礼说:“来吧,和我打一把伞。”
她把那伞收起来钻进他怀裏,瞥了一眼手裏的东西问:“又是红枣莲子粥?你绕了我罢好不好?”
“补血的啊,你可以换一种,换成红糖银耳粥,好么?”
“我不爱吃红糖,很苦。”
“糖怎么可能是苦的呢?”
“是又甜又苦的怪味道。”她嘆息着抱怨道。
“那就还是红枣莲子粥罢。”
她有些绝望,于是假意哀嚎,叫苦连天,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裏,引起不少人註意。
“你看,别人都看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拐卖良家少女的人贩子呢,你再叫几声我就要被抓进去了。”他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