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您要找的人可是那几个中的一个?”
“这也是别人拜托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找谁,只是把信寄出去。”
“寄信?”顾先生好像想起点什么。
“对。”
顾先生头略微扬起,瞇着眼睛思考,慢慢开口说:“嗳,好像还真有个人收信,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乔礼霎时有了希望,便笑:“就是很多年前的信。”
“那陈先生把信交给我罢,我要是哪天碰上就给了他。”
“嗳,麻烦你了。”一面说,一面把信拿出来交给这个顾先生。
完成了郭磬蕤交的任务心裏轻松不少,和顾先生道别后就向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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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姐!有东西送到剧院门口,指名说是给你的。”
张思乔正趴在桌子上酣睡,猛地被惊醒后起身说:“怎么了?”
“有东西在门口,我们怕被别人拿走就搬进来了,在外面。”说罢,这丫头还指了指房门外地上的一个大纸箱。
她楞了少顷,依然缓缓应着走出门去看。
纸箱子上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和昨天晚上的那个很像。
骤然间就想到了陈乔礼。
于是睡意全无,手忙脚乱的把那文件夹打开,裏面足足三页大信纸,上面写着:
聘书:
江苏省南京市陈乔礼,今凭日月星辰为媒,天地保亲,见年二十五岁,于民国二十年倾慕张小姐,见年二十五岁,缔亲。备到纳聘物若干。自聘定后,择日成亲,惟愿相守一生。(註:不必回聘)
看到此处,她笑了一下,又往后看。
聘礼:西式婚纱、钻戒。
俯身打开箱子,果真是白色的婚纱,上面还浮着一个精致的红盒子,裏面应该是戒指。不过这只是一页纸,后面还有:
致张小姐的情书:
初见张小姐,是我刚满十八岁时,在药铺臺子下欣赏你唱戏。
当时小雨纷纷,窸窸窣窣,许多人都渐渐走了,于是这落雨的院子裏只剩你我二人。
我用折扇挡那雨和飘散空中的雾霭,在第一排坐着,离张小姐那样近。
但当时你哭了,许是眼泪氤氲着,根本不理睬我,不看我一眼。
我当时私以为,你是傲气冲天之人。
不过奈何你唱得太好,我根本不舍得走。
张小姐风姿秀丽,宛如秋水潋芙蓉,恰似海棠笼晓日,碎玉皓齿,音韵悠扬,腔音板正。
张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有勇气拿剑指向日本人,这是让我永远佩服的,故陈某人一定要救。
中国同胞不能死在日本人手裏。
我也非常主观的认为世上再无第二个张小姐,没有旁人可以与张小姐媲美。
张小姐于饭店再同我遇见时,艷艷润润,袅袅婷婷。
不施粉黛,体态轻盈,懒御铅华,生就天资秀丽。眼含一弯秋水,眉弯两道青山,身着淡蓝旗袍,我实在骇然。
张小姐为我祈福,但上面写错了名字,我当时为护你自尊,并未拆穿。第一次有人为我写祈愿条,真新奇,真高兴。
张小姐同意去我的明德苑,自此明德苑就来了陈某人以为真正唱得好的。
张小姐在陈某人梦裏出现。
张小姐陪陈某人悬壶济世。
张小姐拉着陈某人的手在坪上走。
张小姐住进了陈府。
张小姐在陈某人最困难时不离不弃,很会鼓励人,还说要一直陪着我。
如果不是你陪着,我或许真的会做什么傻事。毕竟我那时极幼稚,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且极不成熟,像个小娃娃。
张小姐答应嫁给我了,无奈父母不同意,污蔑你是克我的命,我不信,可别人信。
为此和父母大吵一通,烧了戏服头面,和张小姐跪在地上争取,还是不行。故要和你私奔。
张小姐选了个初雪的日子,却和我说不与我走。你为了成全我,牺牲你自己的幸福。
你像哄孩子一样劝我不要冲动,还保佑我平安一辈子,还给我新买的耳罩和手套——很暖和。刚追几步,你就消失在黑暗中。
以为张小姐意外身亡,陈某人也要死。如果不是我父母逼你走,你怎么会死?奈何没有死成,病了两月。
张小姐没有死,还活着,于船上,于五年后遇见。我高兴的哭了。
张小姐更好看了。
张小姐终于成为我的未婚妻。
张小姐独自来桐乡找我,受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我对不起张小姐。
张小姐和我来了九江。
我们民国二十年相识,也于同年相爱,如今是民国二十六年,算来已经七年了。
时间真快,咱们都老大不小了。
张小姐跟我受了很多苦,我亏欠张小姐很多,不只一个婚礼那样简单,但你说你不要什么别的,只要婚书,这怎么行?
我要自私的为张小姐做决定,只因咱们在九江无父无母,无朋无友,请不上什么人,故在教堂举办仪式。
当然,张小姐要的婚书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就在庐山上读婚书,让天地的世间万物作证人罢。
张小姐若是嫁于我后,并不属于我,你不属于任何人,你永远都属于你自己。
信到最后,再说些抒情话(只因我从未给你写过情书,真是个不合格的恋人。):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落花几许,只挼一片赏;万世浮华,只为得一人心。
陈某人浅薄,只觉世间最美的,是看你对镜扫峨嵋的样子,是你挥袖唱戏的样子,是你对我嫣然一笑的样子,故张小姐的一颦一笑,我都镌刻心底。
彩礼:变卖陈府和所有药铺换来的全部大洋,一律交于张小姐,请收好。
陈某人不收张小姐的嫁妆。
(看到此处,请张小姐抬头。)
倏忽间抬首,就看见他笑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
眼泪悄然从面颊划过,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如脱线的珍珠,浸湿嘴唇。
但自己却毫不知情,只觉嘴巴裏一股咸味儿,思绪还全然沈浸在他的信裏。
蒙蒙的望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跟定在那裏一样,双腿无法挪动。
他人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敞着怀,双手斜斜的插进大衣口袋裏,袖口搓着,露出半截清晰凌厉的腕骨。
“我的文笔怎么样?应该还勉强看得过去。”他走近了些,笑着,看她。
她终于感到脸上凉凉的,也不深究,只用手背随便抹了抹眼泪,吸吸鼻子,仰头对上他那灼灼的目光。
好久,喉咙裏发了声,“你的文笔?”
也不知为何问。
“不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什么时候结婚?”他把话题拽回来,弯腰俯身。
只见对面那个姑娘嘴咧着,可眼睛裏还泛着泪光,有些傻乎乎的笑,半天才说:“下个礼拜罢,我准备准备。”
把手一背,假意对她抱怨:“太晚了,我等不急。”
“那,那,那这周末。”
她开始无措的妥协,眼神躲闪。
此刻,在她身边,仿佛有个戏谑笑着的小魂儿,在耳边清吹“太晚了,太晚了~张思乔~害羞了?不敢看他?略略略~”
她敛黛,伸手打空气,驱赶小魂儿。
“太晚了,我等不急。”他瞇眼,又离她近了几寸。
没料到,他倒先说。
“这礼拜五。”她又妥协一步。
小魂儿又飘回来,“不敢看?不敢看?太晚了太晚了~亲他亲他~”
她又伸手打空气。
看她胡乱挥手,他蹙眉,又是笑,手搭在她人头上,“明日。”
祈使句,不容推辞。
她瞠目结舌的大声道:“啊?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我早就做好了。”
说着,他右手提起箱子,左手把她搂在怀裏向前走。
一面走一面说:“我就说你明日结婚,已经替你告假了,教堂早就订好了。”
“你是不是早有预谋?那还装模作样的问我?怪不得今日她们没让我排练呢……”
他的计谋得逞,脸上浮出笑容,看来算计什么都不如算计自己老婆来的高兴。
她仰首望着他问:“那咱们现在去哪裏?”
“当然是回家啊,在婚书上签名字。你一定要看看咱们的婚书,是绢制的,上面的誓词都是我编的。”
走出剧院时,人们还不停的望那两个人,好看的女人边笑边哭,感觉悲喜交加,那个长得也好看的男人则一直含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感情这样覆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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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她在他的名字旁写下——张思乔。后面还盖着刻有自己名字的章。
这应该也是他提早算计好的。